来稿 | 暗涌

读者来信,秀恩爱警告
这是一个我无从讲述也似乎无可讲述的故事。
在终于成为许多同性情侣中的一对的那天晚上,我们松松地拉着手走在北三环。某总用一种很不像她的疯癫而梦幻的语气一遍遍问身边沉默的我:**在想什么?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千般思绪像簇簇野花在我脑海中盛开又骤谢,不容我看清想清便淡褪了颜色,只留下一片混沌的空白里某总干燥温暖的手,划开我们与北京夹杂着喧嚣扬尘却依然清澈的夜色。

春夏之交的那一日里刻下我成真的梦境。某总形容我们彼此初吻的感受为心脏狂跳却无比安宁,我则将其形容为远处飞扬而沉酣的花开的声音被听闻。我曾怀着满溢到朦胧的欢悦,在虚实之间悲欣交集而小心翼翼地游弋;如今我已明白它是现实,是刀刃上舔蜜,是悬崖边摘月,是我将近十九载短暂生年里做过的最大胆的决定之一,是我用青涩的勇敢换来的沉重而丰盈的期许。
和我同姓的某总比我大七岁,所以我只能被称呼为小某总。某总有过与我无二的苍白苦闷的青春根芽,却在她比我年长的七载中开出健正人格与沉稳心性的丛丛挺拔繁花。我们不曾同窗共事,专业兴趣迥异;然而**她曾经是我,我终将是她。**我们之间的联结如此精微,又如此强大。七年的年龄差和某总内心长姐身份的枷锁无疑曾经使我们分别犹豫踟蹰良久。某总后来问过我很多遍,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我每次都回答不知道。事实上,不存在“开始喜欢”这样一个明确可知的时刻;被她的性格濡染与互相逐渐展露内心是一个在湿润的空气中缓慢氧化的过程,而非实验室里两种试剂接触即产生反应的一瞬。也许确实存在那么一刻,当她又一次以朋友和长姐的身份徐徐地亲密地抚过我的头顶时,我的脊骨、眉睫与心尖同时剧烈地震颤,无声地呐喊着吟唱着奔涌着所有想说不能说的渴望。
但我只有沉默。与其在不可能的感情中飞蛾扑火,我更愿意继续平淡若水地亲密相依。尽管我直觉她对我并不似面上那么纯然平静与问心无愧,空气中不时萦绕却总被默契地挥去的微妙气氛也并非我臆想。然而每一次凝睇她向我走来,聆听她开口抚慰或叙说,感知她和我肢体接触时温热清澈的气流,我都明白我也许更适合伫立原地,立在相隔七年隔开不同人生阶段的河流对岸,而非贸然泅渡。我本应沉默到底,也将暗涌始终埋在静水之下。沉默,等待一个萌芽随时间流逝慢慢枯萎,是我擅长的事。在沉默的时间里,我留过的唯一痕迹是在无人可见的地方陈明现在回望仍不禁脸红的心迹:“我梦见我们终成眷属,你的手指划过我的每一寸皮肤。情欲汹涌,如同清澈而湍急的凶猛河流在空气中流过,留下赤裸的颤抖的灵魂。我终于明白我爱你,可我不能说。”

如果没有她的母亲那一通直直逼问“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的电话和她尽快向父亲出柜的临时决定,**也许我会一直沉默下去,一直在河对岸做一个朋友和一个妹妹。**然而在某个周六,她坐在书桌前双手交握望向我,一如既往平和地向我叙说她向她父亲出柜的计划、忧虑、可能的后果和她细微却强烈的感受时,我忍不住扭过头去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仿佛也灼伤了百转千回的酸楚心绪。那一刻我心底复杂的情绪奔涌如岩浆如浪潮如极光,冲开了那个沉默的开关。**我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我不想要继续待在河对岸。我想要和她一起面对我们都终将面对的人生课题。**哪怕我的童騃愚勇要被直言拒绝或是将来的风雨击垮,也不要被我自己的沉默与错过,以一个苍凉的手势,摧折。我未尝不知道在那个时间节点我的表白会给她当时疲于应付的生活和心境再投下一颗再次搅乱本已惊涛骇浪水面的石子,但依然说出了那段话。她计划中向她父亲当面出柜那一天及其之后的时间好像是某个被未知恐惧包裹的与当下割裂的异次元,我无法把握,不能预测,也不敢等待。似乎是不可见不可知的洪流推着我走出那一步。组织语言时我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如同河川呜咽。
她请我等待,等待她彻底历经那一关后梳理平复心绪,以她平素拥有的理智来考量与选择。**我明白她在家庭和学业双重压力下正处于人生剧烈颠簸的阶段,绝不似我那样还未走到那个路口,只消简简单单地对对方捧出自己的心。**我也明白这一句等待意味着我们将长久地处于微妙的尴尬位置,从此再也回不到原初,日后连作为朋友的问询与企图抚慰都显吊诡。我更明白微茫的希望未必能支撑我走到等待的尽头,而那里绝大概率是一个充满了无奈的温情然而依旧于事无补的“否”字。因此我浏览那条长达两千字的回复时麻木到平静,刻意掩埋了内心交杂翻涌到要尖声咆哮的无望、忧虑、委屈与怨怼。但随着那一步的迈出,我好像已经失去了委屈与怨怼的立场。
那之后的几日我第一次知道能让我彻夜失眠的并非坠落时着地的疼痛,而是漆黑无尽的坠落本身。在某个凌晨或者清晨,我写:**我从未将《边城》的结局——那个人可能永远不回来了,也可能明天就回来——领会得如此精微而透彻。**我想支撑着或曰拖拽着我的等待的,也许根本不是希望,而是某种我根本无法把握事情任何走向的绝望了。她向我委婉说出的一切顾虑与劝我放弃等待的意愿,使我奋力而徒劳的决心与坚持,似乎从可以娓娓道来的序变成精神可嘉的跋。

她出柜的那一天我逃离海淀去了昌平。我看正午京郊地表以上的地铁沿线起伏的山峦向光面和浑浊的车窗,我看昌平各个高校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我看夕阳下牵着手并排奔过斑马线的学生情侣。我看夜色中一瞬间亮起的暖黄路灯。我的心里已经放不下任何思绪,只余堪比我家乡每年夏秋之交的台风的风声呼啸,尖锐地划破大片空白,将昼夜颠倒开合,在我体内四处留下湿润的痛楚。夜晚我伫立在昌平站等待车来时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知道在三十公里以外她差不多应该已经将那句话说出了口。我闭上眼睛,任由心里一刻也不曾停止呼啸的风声将我继续划破。
至此是我视角下我全部的等待与煎熬。虽然从她断续的讲述中依稀懵懂明了了她作出最后选择的原因,我仍无法概括或是铺陈。她说着她的迷茫与我的守望,说着她终于正视了我的勇气,正视了我摆脱被保护的妹妹身份所作的努力,正视了我们执手成舟渡过风雨的可能与希望。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当终于听到那一句**“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我唯一的反应是用泪水冲刷先后疲惫惊诧悲欣交集到失语的自己。

我人生中第一份完整的爱恋,在未有名分之时即已教会我良多,遑论当下与将来。我心怀感激地交付我未经雕琢的天真和自由,迎接这条注定要历经险滩峻岭的湍急河流对我惫懒心性的打磨冲刷。
在我们正式成为恋人之前,某总就说过,即使我们不能做永远的恋人,也希望可以做永远的朋友。的确,我永远感谢她洗濯并唤醒我灵魂中蒙尘的枝桠,身体力行地向我展示许多问题的也许并非最优却极尽打动人心的答案;我感谢她以她的灵魂平视并亲吻我的灵魂,终于准备好在狂风骤雨前互相托举着拔节;我感谢她让我先后作为朋友和恋人坦然而坚定地去爱与被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