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外访谈丨社群不再是必需品,这是它的最大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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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Purple以一篇现在看来略显稚嫩可爱的《大清基佬紫的故事》宣告成立。在推文末尾,当时的伙伴们郑重其事地写下,“PURPLE,让你的每一句话都有回音”。
彼时,青年小组、社群组织百花齐放。在那个喧嚣的年代,这句承诺像是一个温暖的愿景——大家满心以为,回音会回荡在密集的联结中,并最终传遍更广阔的社会。
然而,当我们站在十周年的节点上环顾四周,才突然想起物理定律:“回音”能被察觉,前提是空旷和寂静。
十年间,并肩发声的账号大多归于静默,蓬勃的青年社群下落不明,曾经合作的机构陆续消失。当同行的身影与嘈杂由于外部压力被迫退场,这句重复了十年的承诺,才真正撞击着时代的围墙,在寂静中激荡出清晰的余音。
而我们从未停止呼喊。
今年,我们启动了「老成员系列访谈」,试图保存那些关于性/别、行动与自由的频率,追踪那些声音的去向,确认那些震荡如何延续至今。
这是系列访谈的第一篇,让我们继续制造回音。
阅读提示:
受访者分享的思考与观点,都是在具体处境下的私人观察,不代表某种“资深”或“专业”的终极定见,请持开放、对话的心态对待。
从哪里开始:社群的成立
Q:Purple是从T大H组织P社团分离出来的小组,是什么契机促使它从P社团分离出来成为独立小组的?
Fox:14年和15年是高校的LGBT活动非常活跃的年份。那两年校外的同志组织B组织、L组织举办了各种活动和夏令营,邀请了许多学校在做LGBT事情的人聚在一起。15年10月,K同学参加了一个性教育活动,回来后备受鼓舞,希望在T大内部也有侧重lgbt活动的组织。办公众号后发了第一篇文章,名为《大清基佬紫的故事》,文章以现在的眼光看非常粗糙、简陋,把一堆紫色的东西叠在一起,问为什么没有基佬紫?这篇文章一天的阅读量达到上万,激动的心情感染了所有人,随着这篇文章的发布,Purple也算是成立了。
Q:据我了解,2015年对于社群来说是一个转折点,15年之前有关社群的监管和政策会更松一点,15年之后是另一个时间段,Purple成立的这个时间点挺有意思。
Fox:Purple的成立承接在这个脉络中。14、15年是相对开放的时代,那一年是美国裁决同婚合法的年份。在那一年,我刚上大学,甚至在上学前两年,T大P社团邀请L组织来做过一次关于同志LGBT的分享,阶梯教室是几百个人的级别。那个时候环境相对宽松,但是确实正在转折中,只是当时处在阶段的人没有意识到转折正在发生。因此1415年就是最后的余晖。那段时间许多高校的LGBT小组纷纷成立,也有许多把各种高校的LGBT小组连接起来的小组,例如***ta们成立的青年同伴网络。那几年非常风风火火,也有许多高校串联。

小奈:我于15年入学,入学时恰好遇到Purple成立,因此对于它背后的故事我并不了解。有一天朋友圈刷到一篇文章,有一个组织在图书馆举办一场LGBTQ的观影会,只是一部电影。我跑遍图书馆,却没有找到场地,也没有看到任何会议室或者其他地方开着门。后来我忘记是怎么获得消息,是有人告诉我还是网上有人说我忘记了,活动被取消。一段时间之后,我看到Purple的出现,便加入了Purple。
Fox:Purple大概在15年10月份成立。第二年“517”期间,我们想在桃李和紫荆食堂举办路演,设计了大展板和海报,就在门口路演,让大家把头发染成彩色,并写一些小寄语表示支持。当时我们认为这样的活动很自然,从来没想过“公开”举办倡导活动会是一个问题。从成立的第一年开始,我一直认为在学校里进行小范围活动没问题,但那次517的项目最终没能完成。
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在我们前一年的预期中,比如从10月到5月之间举办的各种活动,实际上一直还算顺利。当时我们邀请了北同的嘉宾来分享,举办过关于出柜和形婚的活动,每次来20到30人,在小教室里办,都没出过问题。因此我们当时过于乐观了,直到这个转折点出现,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阻力。
第二年517活动时,我首先是以P社团的名义申请的大展板和路演。当时办活动我才知道,原本以为大家只需要守着小摊位、在管束范围内申请即可,结果展板申请被拒绝了,路演最终获批在食堂门口摆小摊。当时觉得没有展板也可以,路演时我们还开心地通过Purple发了文章,标题大概是“517国际不再恐同日,欢迎大家来食堂门口表达支持”。虽然那篇推送瞬间火爆,但紧接着就被投诉删除了。虽然现在很难精准回忆当时的心情,但我记得当时非常震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不被允许?
从这个转折点开始,我逐渐感觉到办活动越来越困难。于是,我们逐渐在处理P社团与Purple的关系。一是Purple不想再完全以P社团的名义办活动,但也不想完全撇开与T大官方的联系。二是P社团,我认为它毕竟是个校园社团,是官方正式的组织,而它主要关注的更多还是性教育和性科普,因此从正式渠道加入P社团的人不必然想加入到Purple。真正分开应该是后面的事了,因为到后期Codata们似乎还在以P社团的名义做很多事情。
做了些什么:分工与活动
Q:小奈和fox主要在哪几年参加了Purple的工作?Purple的工作流程和分工是怎样的?你们各自负责的主要方面是哪些?有哪些印象深刻的工作产出?
小奈:15年我入学,刚入学时关注了公众号,第一个学期没有加入Purple,偶尔去参加活动。16年春季学期开学之后,我加入了类似招新的组织,当时我选择的是志愿者组,并没有成功担任志愿者,没有人关注我。
我参加过一个活动,询问是否有更多参与的机会,之后就逐渐深入进去了。从16年一直到19年我毕业,这段时间我在Purple待了很久。正如Fox刚才提到的,当你看到产出的东西有很多人关注时,会感到很兴奋。对我个人而言,高中时期对大学有很多期待,认为上大学后可以认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做一些事情,但后来发现情况并非如此。而且铁拳非常吓人,有时候看到文章发出来很开心,可转眼文章被删了,你会非常失落。心情有很大的反差和变化,也会有很多迷茫。
在这种情况下,你急需找到一种陪伴。那时候社群这个词,还不是我生活中的常用词,我只是希望能有一帮志趣相投的朋友。最开始是想找男同性恋,当时知乎上有一个T大的人写他的恋爱故事,我就在下面评论。他私信我说有个QQ群,里面有很多T大的Gay,问我要不要加入。加入后,我开始和一些人约饭、在校园里散步。哪怕只有三五个人能和你日常相处、聊天,你都会觉得真的很不一样,这非常重要。于是你会想看看是否有更多人,便开始更主动地尝试和Purple联络,加入ta们做点事情。我一开始主要在活动组。早期运营团队的分工比较简单,分为活动、写作、宣传和学术组。
之后我们推出了类似于理事会的方案,每个组的负责人或者积极分子都会参与。我最初负责活动流程,其实并不复杂。到了大二、大三,为了让Purple有事可做、不至于逐渐消失,我们摸索出了一套方法:学期初,组员们提出活动想法,负责人拿到理事会上讨论,大家一起评估哪些活动有风险、哪些不符合Purple的立场。一个学期大概排三四个活动,确定好之后就去借场地、准备材料、联络嘉宾。那个时候大家没考虑太多复杂因素,只要有一个想做的点子,就决定一起把它做好。
每年产出最深刻的应该是“517”,这是各组协作完成的大事。比如16年的517,因为在食堂门口被驱赶,我们就挪到了紫操的角落,用彩色印泥或蜡笔画涂鸦。大家在操场角落里活动,发放彩虹旗,制作街头采访视频,还一起看电影。现在让我印象深刻的,并不是某次活动中惊心动魄的故事(比如被保安“抓捕”之类),而是你一直想做成一些事,并且真的能推动它完成。即使遇到了很多打击和挫折,这种状态也一直在持续,这让人非常振奋。
Fox:我的工作比小奈早一年,从办活动开始逐渐参与组织。例如我们发出的大清基佬紫成立后,先招拢一些志愿者。这时社团组织处于早期,大家没有明确的分工和规划,同时也没有层级,只要想做任何事情就可以执行。最初你积极参与组织活动,之后就会有更多的参与感和归属感;你做了越多的事情,越来越投入,就越想做更多的事情。
我们从最初筹办活动、每学期招新,逐渐分化出了小奈提到的那些小组,并形成了社群组织的雏形,包括核心理事会和各组成员。在那之外还有更大的志愿者群、聊天群,大群里的人可能只是参与探讨,并不一定参与核心策划或具体执行。
当时我们做活动的困难主要在于,Purple大体上是一个很松散的组织,加入后并不一定认识任何人,而是需要想办法让更多的人有更多的参与感,有更多的参与感才能有更多的归属感。我们会努力举办聚餐、观影、沙龙活动,并且邀请大家分享经验。这个过程让我逐渐敞开自己的心扉。我来自一个小县城,当时非常深柜,谁也不认识,有很多自己内化的偏见。在这个过程中见到更多的人,思考更多可能性,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断思考自己的身份。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每年517的时刻,那时候大家一起想做一个大project,最团结。而且每年的517都会遭遇比前一年更大的困难,这些阻力反而让大家更有凝聚力。比如发了一篇推送,每隔三秒就要打开看一眼阅读量有没有涨;随时紧盯消息,看哪个东西被封了、哪些地方被打击了,那完全是一种投入战斗的状态。
我记得2017年我们发布了一个采访视频,小马哥,现在在b站还能搜索到,那个视频的浏览量达到了几万。我们在2017年的517做了一个少数群体采访,在校内询问路人的看法并剪成合集。那是当年的大项目,还配合了互动页面等内容。那一年我们没有选择做任何线下公开活动,而是选择发布视频进行线上倡导,线下空间几乎已经不存在。
到了2018年,我们发起发放彩虹旗的活动,让大家在517那天把彩虹旗系在书包或自行车上。当时考虑到这更像是个人行为,而不是聚集性活动,应该更安全、更容易被接受。我们每年都评估活动的风险“还好”,但活动一发出来就发现“并不好”。那年我们最初在食堂地下发旗子——我不确定现在那里是不是改成了西餐厅——结果刚到那儿,食堂工作人员就说不可以,文章随后可能也被删了。后来我们就有点打游击的感觉,转场到了图书馆。当时我们总结了经验:如果你拿着一大堆东西长期坐在一个地方发,肯定会被赶走或禁止。
小奈:我们直接发了一条推送:如果大家想要彩虹旗,可以到图书馆这边来。图书馆西侧有一条骑行的路,那里有一片类似花园小广场的地方,实际上彩虹旗就藏在那儿。我当时坐在图书馆一楼的咖啡厅里,拿着一面旗子假装在自习。
我当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打游击,如果有人来询问,我就告诉ta们旗子放在哪儿。那天有很多人参加,我记得下午还是傍晚的时候下雨了,但还是有很多人赶来领。除了Purple的学生,还有一两个教工——ta们可能不是在编老师,而是来T大交换或者做行政的——甚至连T大附中的高中生都过来拿。
到了晚上,保安开始陆续清理大家挂在自行车等地方的旗子。有人可能在宿舍楼下跟保安对峙,消息传到了群里,就有人从宿舍跑出来劝说保安,要求ta们保留这面旗帜。那是我们第一次与校方人员在线下产生正面、直接的冲突。虽然当时气氛很紧张,面临对峙、被要求查看学生证等压力,但整体上并没有发生剧烈的肢体冲突,最后参与的人也没有因此遭遇实质性的处分。
Fox:(后来)有些人的彩虹旗被强行拔走或者不允许ta们带着彩虹旗进入校门。每年的517都在刷新我的认知下限:每年517都在试探“可允许”的活动边界,然后每年都发现这个边界越来越窄。 或者说我们每发明一种新的倡导形式,然后口子马上就被堵上。
小奈:我忘记了,不允许进入校门的时间是18年还是19年。
Fox:我非常确定18年,我听说有朋友自行车上带着彩虹,不允许ta进来。如果楼下的自行车插了彩虹旗,那么第二天就会被收走。一方面能感受到很多人的支持,另一方面学校的管理层带来了更多阻力。
小奈:我重新说一遍(18年517的情况)。
拿彩虹旗的大部队都在情人坡,但如果有人来文图一楼咖啡厅找,ta们往往会东张西望。我看到后会挥一下手中的彩虹旗,或者主动上前询问,告诉ta们我们遭遇了一些阻力,拿旗子的地点改了。如果有人问在哪领旗子,我还是让ta们先来文图,大概就是这么个过程:很多人先到文图,我一旦发现有人在找东西,就指引ta们去情人坡。
我在文图守了一段时间后,保安发现了我,于是产生了一些对峙。他想收走我的旗帜和学生证,我不记得他有没有给学生证拍照。当时觉得也没什么(It’s fine),我没再继续坐在文图咖啡厅里,而是出来站在文图门口的树下。我站在树下,旁边可能还有其他人,我记不太清了。有个保安就在文图对面的小花园里远远地盯梢。他其实没发现大部队在情人坡,只看到有人过来跟我说两句话就离开了。他可能并不了解具体的内情,估计以为我只是在那儿向大家解释活动取消了,好让大家别再往这儿聚。因为我手里只有那一面旗子,没有多余的物资,他也没法真正抓到什么把柄(坐实事情)。这就是大致的过程。但从那一年(18年)开始,T大校方开始彻底查禁彩虹旗了。
Q:我们已经没有赶上最后的余晖。请问社群成员们,采取打游击战的方法时,是否有灵感来源?这种活动的方式是从哪里汲取灵感,还是大家商量出来的?
Fox:这是大家商议出来的,当时我认为让大家带着彩虹旗表示支持,这是一种去中心化的活动形式,可以规避风险,只是没有想到雷点有这么多。
社群的立场与边界
Q:在初创阶段,在与其他多元性别社群相比,Purple是否有独特之处?例如Purple酷儿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立场以及对理论性问题的强调,似乎都比较独特。两位认为Purple都有什么独特之处,以及为何会有不同于其他多元性别社群的独特之处?
Fox:我们的独特之处在于酷儿马克思主义的立场,以及基本立场文本的撰写和持续修订。经过两三年的实践,我们发现很多人加入 Purple 是怀着一腔热情来的,但对身份背后的政治经验和理论思考其实非常有限。时间一长,群里缺乏共识,就容易吵架,出现很多没有营养的争执,甚至偶尔会冒出粉红或者让人惊悚的发言。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逐渐意识到必须建立某种最低程度的统一共识。理论上的支撑,是我们和其他小组最关键的区别。很多社群更侧重解决自我认同、交友、认识朋友——这些当然很好,但我认为理论武器同样重要。
小奈:除了反粉红之外,我觉得Purple其实非常早就开始明确反对自由主义。我观察到国内很多社群整体是自由主义倾向的,而Purple很早就提出“中产阶级阳光 gay”这种批评话术,也通过问卷和基本立场建立了反自由主义的方向。
正如 Fox 刚才说的,我们和其他组织最大的区别,在于重点不在自我认同,而在社区服务和观念传播。我们更希望对外普及一些理念,比如学术组做翻译和内容整理。我们当年内部也讨论过很多次:要不要做社群内交友活动?最早确实尝试过相亲、speed date 这种形式,但后来慢慢取消了。一方面,如果只是想交友,本来就有很多交友软件可以用,当年甚至比现在更活跃;另一方面,大多数交友群生命周期很短,一到假期就沉寂。我们不希望 Purple 变成这种昙花一现的泡泡,也不想把太多精力消耗在交友上。
至于反对自由主义,也有非常现实的原因:有些发言真的让人难以忍受。我们不能把社群变成一个每天和垃圾言论争吵的地方,于是才引入入群问卷,希望基本观念保持一致。而且从实用角度看,很多自由主义者或者粉红加入 Purple,其实也得不到ta们想要的东西。ta们要交友,有更高效的平台;ta们要走自己的平权路径,也不需要依赖 Purple。把ta们放进来,只会让双方都不舒服,最后还是要离开。
所以我们一开始就通过问卷做区分。我觉得 Purple 早期的名声就是:学术性强、性冷淡、脱不了单(笑)。这个形象某种程度上也没问题。脱单当然不是不可能,但那从来不是主要目的——如果发生了,我们也不会棒打鸳鸯。
Q:是什么契机推动people从T大的学生社群走向更广阔的青年群体?
Fox:第一年,我们借助P社团的皮囊,在校园内举办了很多活动。但从517之后,我们逐渐意识到这种方式是不可持续的。P社团隶属于H组织,而H组织是学校的官方组织,当时H组织已经开始忌惮,不希望P社团再做这类事情。
在这种主动与被动的双重压力下,我们不再以P社团的名义做太多事。随着Purple自身规模的壮大,成员也变得多样化,不仅限于原本那群人。这时我们开始不再依赖P社团,而是依靠Purple内部的朋友和人脉,时不时借个教室,逐渐与P社团脱钩。在那段时间,P社团和Purple在具体事务上相对独立,做事的人也不再有交集。到了后期,P社团的负责人变成了Coda,因为他与Purple关系非常紧密,两边才又有了紧密的合作。我认为学生组织非常依赖于“人”,一旦做事的人毕业了,那些联系就会变得非常脆弱。
我刚才提到这种逐渐脱离官方、转而依附内部人脉的联系,虽然灵活但确实脆弱且不可持续。那些年的517活动让我们越来越意识到学校并不欢迎我们,同时我们也对学校产生了抵触情绪。我们开始主动或被动地切割与T大的联系。
另一个重大的转折点是2021年。之前Purple公众号的简介里一直写着“五道口某组织”,很多地方都能看出与T大的关联。21年大规模封号时,各大高校的性少数账号都被封了,我们不得不另起炉灶。这时我们彻底意识到,与学校有任何瓜葛并非好事。关于21年之后的发展,我已经没有太多深入参与了,如果需要细节,可以由别人补充。
我于18年本科毕业,18到21年间在北京读研。我永远记得公众号被封的那天,当时我和Coda正在云南自驾毕业旅行,白天看到大家经营多年数万粉丝的Purple公众号突然被炸,到处群里闹哄哄的,因为在旅行开车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情绪,一直开车一直开车,那天出了一点岔子很晚都没回到住的地方,已经很崩溃了,终于把我换下开车位我说路边歇一会我看个手机,一打开手机赫然发现我的个人微信也被彻底封号了,都不是限制登陆,封禁的理由更好笑说我散播谣言。我特别记得那天在云南一个很偏僻的乡村路上,下车的时候外面漫天繁星,星光璀璨,但是我们的公众号和我的在北京7年的回忆和产生过交际的朋友圈,全部清零了。21年后我离开北京去深圳工作,确实没再参与Purple的具体组织。随着个人微信号被彻底封禁,以前在北京认识的很多人也就此断了联系。我像是主动又被动地,被赶出了这场运动。
Q:刚刚提到了与P社团之间的过往,后期在学校的视角里,可能会认为Purple和T大Z社团之间有联系。这部分当时有一些苗头,或者两位有想表达的内容吗?
小奈:Z社团的死亡比我们还惨。虽然我对Z社团不是很了解,但是我们学术组的很多成员都是由Z社团培养出来的。学术组在Purple与学校脱钩这件事情上做了很大的推动。我忘记我们讨论是否要与T大脱钩的原因,是循序渐进做的决定,还是某个事件促使我们做的决定。我记得一位学术组的老成员曾提到过,被学校收编没有任何好处,学校也不一定会给你资源。Purple的基本立场偏马克思主义都与Z社团的人有联系。我认为漂浮在T大上空的幽灵绝对不是Purple,幽灵就是Z社团,比起怕我们,学校怕ta们会怕得多。
小奈:关于第五个问题,哪些契机推动Purple走向更广阔青年群体?
从我的角度来看,16 到 19 年间我在 Purple 比较活跃。虽然当时我们名字里已经改成了“五道口”,招新也不再局限于T大学生、甚至不局限于学生身份,但我并不认为我们当时有意识地去吸纳更广阔的青年群体。虽然那时各高校纷纷成立性少数相关组织,但对于很多北京的学生来说,ta们学校可能没有组织,或者学校的情况跟ta们想象的不一样,所以ta们会逐渐在网上搜索、了解Purple并加入。
我不知道这些讲得够不够多,也不清楚Purple后来还做过什么。你(Fox)还记得Purple参与过 MeToo 吗?
Fox:在某篇文章中,我们还发起过一个联署。说实话,现在听到这两个字我都感到害怕。今天早上我看新闻,提到香港有人发起联署,第二天就被抓了。这种感受让我想起 15 年刚在 Purple 办活动时的经历。一开始总觉得办个展板、搞个路演能有什么问题?认为这很好,没有安全隐患。结果现实给了你重重一击,你会发现边界在逐步缩紧,你是在不断地以身犯险去探索那个边界。
小奈:我对MeToo印象非常深刻,是因为当时正值考试周。我半夜复习到一半,那边发来一篇文章让我修改,细致到了标点符号的编辑程度,做了很多连夜校对的工作。
我记得这件事情特别有意思。那篇文章应该是国内最早关于MeToo的联署之一。之前只是有MeToo事件出现,而我们是最早呼吁校方或相关角色去关注这个议题的。那时候吸引了很多社会上的非学生群体,甚至很多关注点偏向女权的人也开始关注Purple。我认为这是 Purple第一次接触到更广泛青年群体的契机。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只是个“小孩”,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些关注者原来不是学生,也不了解ta们到底关注什么、关注什么样的社会事件。我们完全没考虑过,也没想象过。直到现在这个年纪,我才开始反思这些。我想说,很多关注者对Purple的期待可能是不一样的,但那时候的Purple本质上只是一个学生组织而已。
我们每年不只做一件事。虽然我记不清发彩虹旗具体是哪年,但在发视频的那一年,肯定不仅有视频,还有街头采访,包括一周放好几部电影,大家征集想法汇成一篇推文。每年我们都会做一系列线上线下的活动。你还记得我们在19年做的周边项目吗?是美院的朋友设计的。从我的观察来看,如果说14、15年是Purple或者国内性少数运动的一个起点,那么19 到20年疫情开始,直到疫情结束,又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
Fox:
我认为最大的转变是疫情期间所有线上线下活动的全面收缩,而2021年的“里程碑”事件就是封号。21年之后,所有高校的性少数社群全面转入沉寂。我现在关注得较少,因为我已经不是学生了,能关注到的途径有限。另外,之前像SOGIE网络和CSYN,它们将各高校的小组连接起来,比如建立大群让大家互相认识。但后来负责CSYN的人也逐渐离开了,因为一些难以言明的原因。所以到了22、23年,这类跨校组织彻底不再运作了,我认为目前各校小组基本上都很难再有作为。
小奈:
我并不清楚Purple后来的定位是否变得更广泛了。21年账号被封之后,当时另一个多元性别学生小组的负责人曾与我们讨论,是否考虑转型为一个社会化组织,彻底与学校脱钩,甚至成立自己的公司或挂靠在一些NGO下面。现在很多Purple的老人都知道这事。那时我只是个旁听者,但我建议不要这样做。我不认为C学生小组的人联系我们是因为背后有某个“高层”NGO 支持,如果你能挂靠在那种背景下,确实可以做成很多事。ta们当时希望将国内各高校的资源整合起来,但出于Purple一贯的身份和角色定位,我们拒绝了。对方之所以提议,是因为学校管理越来越严,校内空间太小了。我们当时很多活动是去706空间办的,但现在706也关了。因为大家没地方去,只能往学校外面走。但后来,连NGO这条路也没有了。
Fox
现在NGO自身难以保障。
Coda: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大群了。小奈和fox还会看大群吗?
Fox:消息太多,我在群聊中认识的人不多,因此比较少关注。
Coda:是的。
小奈:我也是如此,只是稍微多关注一些群聊内容。我在群里会骂人,有时候我会点开群退出,清除未读消息。虽然我不太关注群聊内容,但只要看到正在讨论的话题让我忍不住想说话时,我就变成了一个在群里骂人的角色。
Fox:不能再说了,我要责备你。
小奈:类似这种情况,可能是因为我生活过得不如意,所以我一定要撒撒气。大部分时候我并没有关注群里发生的事情,我的更多注意力在Purple的一些分群,例如社畜群为什么成立?社畜群的成立原因是我当社畜时非常崩溃,一些好心群友拉了社畜群听我吐槽。后来越来越多社畜加入,我看社畜群看得较多,包括书影音群。例如我看到一些影视作品仍然会在里面聊天,对于大群我的关注较少,实际上与我的生活圈子距离有些远,没有很多可接触的内容。
离开校园之后,社群如何留在生活里
Q:想请大家分享自己当下的生活整体情况,以及社群的活动对自己当下的认知、心态、职业选择和生活产生的影响,您现在的生活和社群还会产生重叠吗?
Fox:我想想,我现在在英国,教物理。我觉得生活中的这些经历绝对影响了我,让我觉得国内很多东西不可忍受,因此做出了决定。
先小论一下我的个人生活和曾经的经历。一是,我二一年之后注册了新微信,但反正被动、被迫地跟原来很多人断了联系,也没有再去加别人。同时,我也离开了北京,所以跟 Purple 或者原来的同志运动的连接被强行斩断了。但这些经历当然仍然在我的生活中产生深远影响。我的很多好朋友,我大学认识的所有亲密、在乎的朋友,都可能是最真正的朋友,都来自 Purple,比如小奈、Coda等。
现在我在英国,这边也有一些组织,比如 Queer China UK,伦敦也有很多做运动的女权团体。即使到了陌生的地方,跟以前因为运动而结识的朋友仍然觉得最亲密、最亲近。比如最近有朋友也来英国读书,大家因为 Purple 或者运动而结识,又在伦敦聚在一起。我有时候会去参加这些团体的活动,也帮ta们做一些事情。但毕竟没有再经历在国内的时候,尤其是每年 517 那样激动、澎湃的学生运动生活的激情了。尽管如此,这些经历在我的生活中依然非常感人,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段经历。
现在在英国,好多人因为以前在运动里见过一面,然后来到伦敦,依然会觉得分外亲切。
小奈:新加坡没有类似的社群组织。我之所以想离开新加坡,一个原因在于新加坡还是一个非常威权主义的国家。整体来说,新加坡还是一个非常保守的社会。我反而觉得,中国相对“好”的地方在于:国内的朋友有更强的权利意识,有更多的想法。ta们的眼界、ta们想争取的东西、ta们的理念,都会让我觉得更有共鸣、更亲切。新加坡不是这样的。
新加坡整体上首先是政府监管非常严格,你对政府的批评空间是高度受限的。而且2022年前,新加坡刑法377A条文规定,男性的同性性行为属于犯罪行为。世纪八九十年代仍有依此定罪的情况;2007年政府表明不会主动执法;2010年检方以此起诉了一个人,但后来改成了以其他罪名起诉,男男性行为的起诉被撤销。虽然“第377A条”在最近十几年的实践中基本没有执行过,但它长期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它是殖民时期留下的法律。而在废除这条法律的时候,当时的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公开说过:即使新加坡废除了第377A条文,政府也将维护和保障婚姻制度,仍然只承认男女之间的婚姻,并且相关的许多国家政策,如公共住房和收养规则都依赖于这一定义,政府不打算改变这些政策或婚姻的定义。这句话是在正式场合直接讲出来的,所以你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政府的态度。
与此同时,新加坡又非常擅长用一些不痛不痒的性少数符号,来包装自己的开放和多元。这套机制在我看来是非常“聪明”,甚至可以说是狡猾的。当然这是我的个人判断,但它确实是一种精细管理的官方立场。
而从普通人的角度看,也存在一种断裂:一部分年轻人过于天马行空,因为没有真正做过什么实践,所以会觉得一切都很简单;另一部分长期在新加坡生活的人,则完全沉浸在工作—赚钱—度假这种循环里。女权、性少数权益这些概念,根本不在ta们的认知框架里。所以如果你对酷儿社群有明确的诉求,新加坡并不是一个特别合适的地方。
Fox:新加坡会有像那种海离散的人群吗?就是因为政治原因离散到新加坡的。
小奈:我觉得比较少,因为新加坡政府和中国政府的关系还是比较紧密的。虽然它自称中立,但是这个紧密的关系,并不是一个对于离散者或者说流亡者安全的,或值得信赖的地方。
Coda:对,我感觉特别有感触的是,因为我在香港读书了两年,这两年里,我发现就是这边大家都想着赚钱,对于权力和对于钱之外的女权、性少数、酷儿等等议题,基本上是nobody cares,大家也不管这是什么样,也不去讨论,并不是因为禁忌,而是因为大家就不太关心,觉得这是你自己个人的事情,我觉得这边的整体氛围给我感受是这样。
Fox刚才说的那些内容特别让我触动。到现在为止,我最好的朋友基本上也都是在Purple里认识的。或者说,本身我在Purple的那段时间,如果别人发现你也在Purple,就会意识到你是比较open-minded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关系会慢慢变得亲近,而且会一直维持得很好。
所以,从Purple对我现在生活的影响来说,一方面,它真的给了我一个emotional support system。就是当有时候你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的时候,你会发现还有一群同样理想主义的人,也在希望、也在做类似的事情。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持续时间非常长的影响。
第二点是,说实话,Purple给我的一些value和观念塑造,一直影响到现在。因为我现在做的研究是accessibility research,无障碍研究,比较关注视障朋友、盲人朋友和老年人在不同场景下的需求。我觉得我之所以愿意沉下心来做这些事情,也和当时在Purple的经历有关——你会知道,真正把很多事情做好有多难;如果不是作为少数人去感受这些声音,就很难感同身受其中的困难。很多人会觉得这些事情不做也可以,但其实很多challenge和问题,都需要被更好地看见,也需要有人去认真想办法解决。不像现在这种环境里,大家好像觉得nobody cares就可以了。
因为我还在香港,但是我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到处乱跑,然后明年会去美国半年。我现在陷入一种,从我个人的,就是personal experience的角度,我现在有点不太确定,我是要看看在外面长久待着的机会还是怎么样(的状态)。因为也是年纪大了之后,会觉得和家里离得远的话,自己心里会有点难过,但我也不太确定。
小奈:明白,明白,我们到这个年纪啦。
Coda:就真的,如果是三年前或者五年前——毕竟我爸妈要比同龄人的父母大上十岁左右——如果时间再往前倒个五年的话,我绝对不会考虑这种事情。但是(现在不同了)。
小奈:对,这些是最后一段,比较personal experience。我也说说我自己现在的情况吧。我的生活状态就是在新加坡当社畜,但新加坡对我来说始终是一个跳板,我一直在找机会、想办法去其他地方。我觉得新加坡这种不太确定的状态,反而让我很明确地知道:这不是我的地方,I don’t belong to it。在这种情况下,我去看未来的时候还是很迷茫,但我也觉得它仍然有很多机会和希望。这一点和我以前在北京的状态不太一样。我在北京工作了三年多,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说到Purple对我的影响,我觉得最直接的一点是:因为在校期间做了很多Purple的事情,你会变得更勇敢。你看到当时在Purple认识的朋友们现在在做很多事情,就会非常受鼓舞。包括Fox现在在做的事情,包括Coda现在在做的事情,对我来说都非常鼓舞。每次看到ta们发朋友圈、发Instagram,看到ta们在做的事情,我都会觉得:yes,我们都可以实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对我来说,它让我变得非常勇敢。即使我非常迷茫的时候,它也让我觉得:虽然迷茫,但不至于无助。包括生活中很多突发事件、意外事件,或者事情做不成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其实没什么。和Purple里经历过的一些挫折比起来,这真的不算什么。会有一种感觉:天哪,几年前更严重一百倍的事情我都经历过了,这点事算什么。
直到现在,酷儿相关的理论、事件,不管是轻松一点的文艺作品,还是更严肃的新闻、世界各地的运动,仍然是我关注外界信息时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这不一定百分之百来源于 Purple,但一定和我学生阶段在Purple的经历密不可分。因为大家会不断关注、分享、讨论这些内容,也会一起产出相关的东西,它慢慢就变成了我生活中非常关键的一部分。
再进一步说,不一定所有东西都直接来自Purple,但Purple一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影响。对我来说,一个不酷儿的生活是难以想象的。即使现在在新加坡周围没有很成熟的社群,我还是会主动去营造一些酷儿相关的元素。比如我在韩国有经常见面的酷儿朋友,在新加坡也有本地朋友,虽然ta们不一定完全理解这些,但我还是会拉着ta们听我讲。新加坡一年可能只有很少的 ballroom活动,我也一定会去参加。哪怕外界条件不足,我也会努力给生活加一些酷儿的部分。我没有办法想象一个完全不关心这些事情的生活。
包括我们这一代、这一波比较早接触这些东西的人,其实很多现在都在海外,成员也在海外。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影响:在国内的时候,会有一种“算了,那我们还是出去看看吧”的冲动。虽然我不太能说清楚具体机制,但这种推动是存在的。
至于现在生活和社群是否还重叠——对我来说,社群一直非常重要,但它的意义变了。对学生时代的我来说,Purple几乎是生存必需品。我当时真的觉得,如果有一天离开Purple,我会活不下去。有一年我特别累,课业很重,社工也很多,被迫放弃一些事情的时候,Purple 是我绝对不会放弃的那个部分。
但现在不一样了。社群仍然重要,但它不再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存在。至少Purple不再是一个你必须拥有的东西,也不再是你必须依附的性少数或性别社群。它的意义转变了。现在它仍然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但它给我的最大价值,恰恰在于:我已经可以没有它了。Purple帮助我更好地认识自己、面对自己;在真正困难的时候知道如何求助、向谁求助;也帮助我更好地想象未来的人生,并朝那个方向走。
所以对我来说,Purple不再是一个生存必需品,但仍然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印记。它已经变成我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我必须依赖的外部存在。这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它不再是我需要不断抓住的东西,而是已经内化成我自己的一部分。
Coda:刚才小奈说的时候,感觉就是很说到我心里去。他说到就是,生活中已经不再需要Purple作为一个实体组织,有这种真的有一群人在那里的这种感觉,但是发现Purple对自己的影响已经完全刻在了生活中的所有的未来的选择,或者说会让自己看到还有别的一些possibility。
Q:Purple关注激进政治的议题,在内容和讨论上是否划定了某种理论门槛,如何平衡同温层的成员筛选与社群的包容性、开放性?这个我们刚才也有一些提到,但是如果大家有什么想展开聊的话,也可以展开分享。
小奈:那我先说吧。因为我理解当时这个“门槛”是怎么来的。我只说 16 到 19 年,也就是我本科期间的情况。
当时之所以会有那个问卷、包括基本立场的设置,其实原因刚刚已经提到了:群里有些人我们实在不想再忍了。所以我们希望通过一些机制把ta们隔绝出去。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安全性的考虑——当时听说学校里可能存在所谓的信息员之类的人,我们想尽办法把这些风险隔绝在外,所以才采取了这样的措施。
但对我个人来说,我不太觉得那是一个“理论门槛”。因为问卷里面涉及的内容,本质上更像是雷区,或者说 red flag——是一些需要警惕的表态。做这个东西的目的,是为了让加入的人能够感到 Purple 是一个安全的空间,是一个更可以分享想法的地方,让大家少一点去 deal with 那些非常可怕的发言。
比如你对代孕的态度、你对一些比较不大众化的性别表达的态度。对我来说,这些不是理论问题,就是你的立场和想法。如果你一上来就坚决支持商业代孕,那我们就拜拜了。不是要骂你,也不是要攻击你,只是路径太不一样了。我不想在一个两百人的群里,还要反复解释为什么我们不支持商业代孕。那没有必要。既然方向完全不同,各走各的路就好了。而且我也觉得,如果这种观点的人进来,对ta自己也未必是好事。ta会觉得处处被挑战、处处挨骂,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进同一个空间。
但实际操作里也不是这么绝对。有些人看问卷的时候,你会发现ta没有明确站在对立面,甚至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你稍微分享一些观点,ta是有可能理解、改变的。这种情况下我们当然会放进来,通过后续交流慢慢聊。
至于 Purple 作为社群的开放性和包容性,我的理解是:通过问卷进来的人,大概率本身就比较包容。因为我们说的“包容”,对象本来就是那些受到更多歧视、更边缘、更弱势的人。包容从来不是指对更有资源、更强势、更精英的人无限鼓掌。所谓“中产阶级阳光 gay”,我不觉得一定要把他请进来然后什么都认同,才叫包容。包容这个词的宾语,本来就不是ta们。所以我也不认为谈包容就等于必须把所有人都放进来。
至于开放性,我承认:为了一个 safe zone(安全区)、comfort zone(舒适区) 的目标,我们确实牺牲了一部分开放性。我们就是不想那么开放。如果想完全开放,那就不会设置问卷了。但 Purple 长期以来本身就带有反自由主义的立场。自由主义的人当然可以去找自由主义的路,Purple 可能本来就不适合ta们。
不过从我当年在群里的观察来看(这几年我不太清楚了),即便有人发表让人难以接受的言论,大多数人还是非常耐心、非常 nice 地去沟通和对话。很多人潜水一段时间之后,如果觉得 Purple 太激进,就会默默退群;如果发现某些角度自己以前没想过,也可能慢慢改变。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只是像我刚刚说的,这几年我上班打工之后脾气变得很暴躁,在群里经常扮演唱黑脸的角色,说话比较恶毒,直接攻击某些言论。但我也很清楚,大部分人比我要耐心得多,也更愿意去沟通、去争取别人。至于我自己,只能说对不起,我不是那种类型的人。
时代变化中的社群处境
Q:这几年你感受到的时代大环境变化如何?
小奈:这里面其实有一个很明显的时代大环境变化,我还是有一些想法的。就像我刚刚说的,2014、2015 年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转折点。虽然当时是急转直下,但说实话,我们想做的事情,基本上还是能做——只是换一种形式做、拐着弯做、偷偷做,还是能继续。但现在,无论线上还是线下,危险性都明显提高了。我们那个时候,很少需要直接对峙真正的公权力,最多是保安或者学校老师。但现在我知道,很多人面对的是公安或者其他公权力部门,这种危险程度和压力,是我们当时无法想象的。
监管收紧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我能非常明确地说:疫情之前,我在朋友圈发很多内容——女权、MeToo、性少数平权——没有任何一个人跳出来反对,没有人说“我反对女权”“我反对性少数平权”,评论区从来没有人攻击。但疫情之后,情况明显变化了。你很难说是因为大家闲了才上网,还是所谓“觉醒”变成了双向的——不仅是所谓 progressive 的人更活跃,保守派也越来越活跃。疫情期间,就已经有人直接在网上公开反对平权。现在在 B 站,你甚至可以看到有人直接说“性别不应该平等”。这种言论在我们那个时候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几乎看不到。这意味着所谓保守主义、右转思潮,开始更公开地浮现。特朗普是 2016 年上台,当时大家就说全球右转,但在疫情之前,这种“右转”在中国的性别和平权议题上,其实没有那么直接的体现。疫情之后,这些声音明显增多。也许ta们一直存在,只是以前不说话,现在开始公开表达。所以现在,对 Purple 也好,对性少数个体也好,外部阻力确实更大了。我们当时的痛苦,更多是来自制度层面,比如校方限制;但现在变成了一种更广泛的孤立感——除了社群内部和少数亲密朋友之外,你在公共空间里举目望去,几乎看不到支持的声音。这种压力是完全不同量级的。
当然,也有一些积极的变化。比如自我认同方面,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反而更开放。我们刚入学时,不会第一天就出柜,还是会观察环境、慢慢试探。但现在很多刚上大学的学生已经更加坦然。我大四时就能明显感觉到,大一新生的开放程度比我们高很多。但与此同时,也出现了新的问题,比如心理健康问题更加普遍。可能不是问题本身更多,而是大家更意识到它的存在,但无论如何,这是新的困境。
在这样的外部环境下,我也在思考社群内部的变化。Purple 一直认为女权和性少数平权是天然盟友,但现实中,这种共识正在动摇。至少在豆瓣、微博等平台,你会看到越来越多冲突。一方面,是因为大家关注的议题变多了,比如战争、国家政治等等,这些议题进入讨论空间之后,原本的联盟结构被打乱了。争吵越来越多。我记得我们当年一起看过一部英国电影,讲的是酷儿运动和工人运动的联合(应该是 Pride)。当时我们看到这种“合流”,觉得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但现在再看,我会觉得这种合流变得难以想象。因为在当前环境下,即使你释放善意,也不确定会得到善意的回应。我对这一点其实是比较悲观的。
这种分裂不仅发生在国内。比如我之前参加韩国的一些活动,也问过当地的活动者:韩国性少数运动和女权运动关系如何?ta们说,虽然存在分歧,比如一些排除性少数的女权群体,但总体来说,活跃在一线的人仍然认为这是共同的事业。日本和欧美也类似——虽然存在 TERF 等群体,但总体联盟仍然比较活跃存在。相比之下,我们这里的内部冲突显得更加突出。
每次看到这种争吵,我都会觉得很荒谬——明明面对的是同样的压迫,却变成了内部对立。但慢慢地,我也开始接受这种现实。因为监管越来越严格,外部空间越来越小,大家想做事情,却没有出口。想争取权利的愿望没有消失,但原本可以行动的空间消失了。在这种情况下,人还是会寻找行动出口。如果对外行动无法实现,那冲突就可能转向内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无力感的转化。我理解这种状态,也接受它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那我们到底寄希望于什么样的时代,才能解决这些问题呢?说实话,以我现在的状态,我真的很难想象。我很难想象会出现一种新的思潮,能够直接解决这些困境。我现在能做的,只是默默去关注一些理论、一些事件。也许等到有一天,我们这个时代真的迎来某种新的转折点,我会非常积极地去拥抱那个未来。但在当下,我对这件事情的感受还是非常难过的。
不过追根究底,我不觉得问题真的在某一两个女权主义者,或者某一两个所谓的“激同”。真正的原因还是在于:大家已经没什么办法了。因为外部要共同面对的那个敌人实在太强大了。我现在的理解大概就是这样。
好吧,我们讲点开心的话题吗?
Q:追问一下,这种很多已有的社群的被逐步分离化、离散化的现象,是世界背景下的一个趋势吗?在你的观察里面,它是一个中国的特点,还是会觉得很多地方都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小奈:我觉得,对于“性与性别”这个大的 umbrella 来说,现在做事情越来越难,是一个全球性的趋势。但这个难,在欧美和中国的表现方式又绝对不一样。
比如中国这种你说的“被分化”“被离间”,类似的情况,我觉得是一个非常中国式的问题。虽然我没有证据证明官方具体在做什么,但我的直觉是,在这方面一定存在某种有意识的引导,才会导致现在这种局面。
但从全球来看,真的更乐观吗?我也不这么觉得。很多地方其实都没有变得更乐观。这个问题放在更大的语境里看,是几乎所有权利、平权运动都在面对的困境。
一个很经典的研究案例就是:游行、罢工这些行动的效果在持续下降。你在 2000 年代发起一次游行,和在 2020 年代发起一次游行,产生的社会效果是完全不同的。因为公权力本身也在进化——ta们同样会使用社交媒体、会做 marketing、会做形象管理。ta们可以制造一种感觉:你看,我们已经让你的生活很舒服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追求平权?包括很多海外的游行事件里,政府也可以通过一些小规模干预,比如散播信息、引导舆论、监控线上动向,然后做针对性的拆解,去削弱运动的力量。
所以从全球政治运动、平权运动的整体趋势来看,我觉得它们的实际效果都在下降。但中国是在这个“整体变差”的趋势里,又处在一个特别极端、特别困难的位置。
小奈:其实我觉得,Coda在香港看到的很多东西是相通的。比如他说香港大家都想着赚钱,那整个社会就被塑造成一个以赚钱为核心的结构。我觉得香港政府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有意识地维持这种状态,新加坡政府也是一样的逻辑。
以新加坡为例,它给公民提供的福利其实非常好。一个新加坡公民可能只需要花小几十万新币,就能买到一套大概五十平米的房子,而且转手出售还存在溢价空间。再加上养老金制度、医疗保险制度等等,国家确实提供了非常扎实的基础保障。在这种情况下,你再去说我要争取更多权利,很多人其实不在乎。因为大家觉得自己过得挺舒服的。
我觉得香港也是类似的逻辑:工资高、消费空间大、生活享受感强,那为什么还要去争取权利呢?这种心理是相通的。
包括美国也有类似的观察。之前有个脱口秀演员讲过一个段子:ta说在纽约的时候,ta经常参加争取权益的游行,但当ta刚拿到绿卡,或者刚入籍美国的时候,ta就会开始犹豫——我还要不要继续这么激进?大家会慢慢开始权衡:我支持平权,但如果影响到我的保险、福利,那要不要算了?
很多社会运动就是在这种温水状态里被消解的。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是20世纪中叶的“美国梦”叙事:有老婆、孩子、狗,有房有车的家庭模式,只要靠个人奋斗就能致富。这是一个极其成功的故事,因为它看起来真的可达。所以在艾滋危机早期,大多数人并不在乎。因为ta们觉得:我在美国梦的轨道上飞黄腾达,我又不和男同性恋发生性关系,我不会死。这是一种典型的切割心理。直到疫情扩散到更广泛的人群,危机变得具象化,大家才开始承认:这是一个必须由国家层面严肃应对的问题。
这背后其实说明一件事:公权力非常聪明。它可以通过提供舒适感来维持稳定——你过得不错,我有政绩,你也不闹事,这是最理想的统治状态。
我觉得我们现在又处在一个类似的阶段。不过从历史看,上世纪美国在很多危机中产生的权利组织经验,其实对今天仍然是可以借鉴的资源。
Coda:小奈,我觉得你好有洞见啊。你刚才说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我今年也去了香港一些不同的酒吧,想看看那边的 LGBT 社群和生态现在是什么状态。但我发现最大的障碍已经变成:没有人去这些地方消费和活动。
因为它们毕竟是商业酒吧,所有开酒吧的店主都在说,现在经济非常下行,而且香港房租还在持续上涨,ta们已经很难维持经营了。来自上面的监管、检查酒吧活动这些,反而是次要问题。对当下的香港来说,更现实的困境是:这些公共空间能不能付得起房租、能不能自己活下去。今年从年初到现在已经关掉了很多酒吧,这就是香港现在的状态。但另一方面,这些酒吧本身也不是像 Purple 那样的权益型社群,它们不完全是围绕争取权利而存在的共同体。
另外一个例子是我当时在马来西亚参加活动的经历。马来西亚对同性恋依然有刑罚(我记不清具体是哪种刑了),但当地社群发展出了一些非常巧妙的策略来维持运作。我去的时候,有朋友介绍我参加ta们的线下活动,也了解了一下ta们现在是怎么组织的。整体上,ta们会通过 NGO 的方式获取一些资金支持,但基本不可能做公开宣传和大规模交流,更多是人传人地互相告知:“这里有一个 support group,你可以放心来聊天。”
小奈:我再讲一个我们读书时代的例子,比如当年的 706 关停。706 为什么关停?核心是资金问题。疫情之后没人再去这个空间了,赚不到钱,付不起房租。同时房东也承受了压力,被告知这个空间“有问题”,于是只能慢慢解散。包括五道口当年很多咖啡厅和线下空间,虽然和 LGBT 没有直接关系,也在陆续消失。原因之一是消防检查极端严格——就是北京“清理低端人口”的那几年,很多线下空间被清退。
现在我觉得全世界都在使用类似的间接手段。不是直接说“我反对性少数”,而是通过房租、消防、执照、监管等方式绕开政治表述,但最终效果是一样的:空间被挤压,社群被削弱。
而中国现在又更进一步,已经开始直接跳出来说:这个不能办。通过行政条例、法律框架去明确限制同性恋相关内容,把它定义成错误甚至违法。国内正在走向一个更糟糕的方向。这是我对大环境的整体感受。
Coda:对,确实是这样。你说的时候我想到一个很早的例子。13、14 年那会儿——我 14 年入学——T大还请过blued的人来办线下活动。后来我慢慢意识到一个反讽的地方:我们活动越多,其实越是在“教育”上面的人。
ta们会慢慢学习:哦,这些是你们的icon,这是你们的标志,这是你们组织社群的方式。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一些让伙伴更容易参与、加入的机制,ta们也在同步学习如何识别和拆解这些空间。最后就是一点点被挤压掉。
小奈:是的。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觉得是“没有事情可做”。蛰伏也好,慢慢交流也好,探索新的活动方式也好,我觉得这些仍然是非常有意义的。
我当时在美国的感受很复杂。2019 年下半年我去匹兹堡,2020 年底回国。我在那边也试图接触一些酷儿社群。我的直观感受是:美国的社群太自信、太舒服了。同性婚姻合法了,很多人就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所谓的平权社群做的事情变成办联欢会、做活动、跟大企业合作 career fair ——很开心,很繁荣。
但我当时就觉得危机四伏。我一直觉得一定会反扑,没有理由不反扑。果然后来几年你再看,美国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印证了这一点。那几年很多组织光顾着庆祝,没有做足够的储备。但反过来看,反堕胎势力那几年从来没有消沉,ta们一直在推进自己的议程。
如果我们把立场内容抽掉,只看结构:现在我们处在一个不得不低调、不得不蛰伏的阶段,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能为下一次反攻做准备。历史上很多运动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哪怕像纽约市长选举这种非常精英化、非常西方叙事的事件,对我们来说仍然是一种鼓舞。类似的窗口,我觉得未来还会出现。机会和希望始终存在。
Coda:对,我其实也是被你刚才说的点震了一下。最开始我们觉得很多事情现在已经没有空间做了,但换个角度看,机会还是在的。
Q:刚才你说很多地方现在不是直接禁止,而是用更隐蔽、更结构化、更“合法”的方式去消磨你。如果对比:一种是直接告诉你“不要这么做”;另一种是表面不禁止,但用聪明的机制慢慢耗掉你;从你的个人感受来说,哪一种更让人难以承受?
小奈:好难回答,其实我觉得很难比较。
你要非得说的话,现在这种非常直接的禁止方式,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在于它很危险,对我们每个人的生存都是一种威胁,非常直接,而且有很强的震慑力,你很难应对。假如有一天它真的违法了,那你就别说去做事了。你现在支持的好朋友,你还能说服ta支持你吗?我觉得也很难。这种情况非常可怕,它涉及到很多更基本的事情。难道那些更隐蔽的约束方式就更可以接受吗?当然不是。
如果我们在西方,我们处在一个西方叙事下的社会环境,可能因为大家在政治方面训练有素,都会“文明人打架”的那一套。但在中国不是这样。包括新加坡、韩国、日本也不是这样。他跟你拉扯,这个拉扯挑不出错,你当然可以口诛笔伐,但程序上完全没有问题。
如果非得说,因为这些东西有一天我们可能会走向街头,像韩国一样,甚至像更早以前的一些形式。可能有一天,只有走到那一步,才能解决那些更隐蔽的压迫和约束。那时候情况会完全不同,它和我们所认为的立场、可采取的行动也会不同。
所以我觉得很难说哪一个更可接受,它们都很烦,都难以承受。只是说,在不同的事情下,你可能需要不同的生存策略,有不同的蛰伏准备、联络沟通等等,方法上也会有所不同。
未竟之事与未来的期待
Q:关于Purple,你是否有任何遗憾或未竟之事(个人层面/组织层面),又对社群未来有哪些期待呢?
小奈:我觉得对 Purple 的遗憾是,作为一个组织,我其实已经蛮长时间没有那么关注里面的事情,或者说我游离在一个分群这样的存在里面。我观察到一些遗憾的地方:Purple 的老龄化问题仍然很严重。
当时我们会觉得 Purple 老龄化是因为它比较偏向学生组织。作为学生组织,有人毕业了,很多资源、很多关系就没了。现在 Purple 可能不那么依附于学校,这好一点,但老龄化仍然严重,没有那么多年轻血液进来。因为随着年纪增长,很多想法会变得狭隘,这是不可避免的,需要努力才能避免。很多时候,你仍然需要年轻人去解决老龄化问题,这样才可能有更多新鲜想法和做法进入。
我们现在这些人想去尝试用抖音做些什么,根本不可想象,但对年轻人来说,这可能是很自然的。比如我偶尔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交友主要用小红书和抖音,我大受震撼。对于年轻人来说,这很自然,而对我来说,以前经历过的言论管控让我觉得不可想象。这些年轻人高中、初中正值疫情,被关在家里,那是ta们思维最活跃的几年,从那之后,ta们的常态就是这样。所以ta们可能有很多新的想法,这是非常自然的。Purple 没有有效保证新鲜血液流入,这是一个遗憾。我们以前努力尝试过,有一些机制,但效果不太好。
另一个我最近越来越在意的事情是,线下活动少了,大家距离变远,当现实生活遇到问题时,Purple 能提供的帮助太有限了。比如假如我明天抑郁发作,想要跳楼,我没有任何办法得到 Purple 的帮助。或者一个跨性别朋友在北京,可能家人要把ta抓去做所谓扭转治疗,Purple 能提供多少帮助呢?很可能真正能帮助ta的是其他小社群和朋友。有些情况下,Purple 根本做不到,包括 Purple 的成员中也有太多朋友自杀了。我们甚至无法及时发现和干预。读书的时候,我没有想过这些,但现在回想,我会思考:我们有没有可能做一些基本的东西?比如整理一些应急、解决问题的方法,让大家参考,并让足够多人了解和信任。以前确实有一些方式,但随着时间推移,信任下降。比如一些社群推荐的心理咨询师竟然有性骚扰行为,大家对组织的信任会下降。作为 Purple,如果要做这些事,我们可以在宣传、普及或提供帮助时提醒大家潜在的风险,并提供备用资源。这些事情可以慢慢做,去打补丁。
我个人性格上是没有遗憾或者充满遗憾的类型——我每五分钟就会遗憾一次、后悔一次。所以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多遗憾或负面感受。过去的时光,我觉得很好,即使有遗憾,也不会让我捶胸顿足。
未来,我对 Purple 的期望仍然是,它能帮助需要社群的人,让ta们最终不再需要社群,或者不再只依赖 Purple。我们那个年代很多人很需要 Purple,慢慢有一天,发现生命中可以没有 Purple,也许它是前方的明灯,也许是后方的支柱,但不再是必需。这是我对 Purple 的期待。
Q:非常感谢小奈的表述。是的,也给了我期待,让我想了很多,会觉得确实很有道理。其实最后最好的情况,就是这些人从这个群里直接走掉,没有任何必要参与。对,就是能不再参与也好,或者不再关注也好,这可能是最好的出路吧。
小奈:其实我觉得,如果 Purple 能够有一个更新换代的很好方式,不断有新鲜血液流进来,然后让它 keep running,以我们到现在仍然坚持的方式去运转,我觉得很好。而且我觉得这是一种安全的方式。
说实话,我现在对 Purple 的很多人,有时候想到ta们,我对ta们的安全非常担忧,还是蛮担心的。但如果有一天,Purple 能够运转起来,让ta们没有必要承担这么多风险,我觉得这是件很好的事情。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像一五年的时候,Purple 就成立了,后来国内很多组织也成立了,现在很多组织没了。有的组织可能以另外的形式回来,有的没有。但我觉得以后还会有新的组织出来,它不会变成一个没有任何组织的情况,一定会有人觉得自己需要社群。除了在交友软件上聊天、找对象,ta们还有很多困惑和想法,会有几个人一起出来做一些事情,这些组织可能长久,也可能不长久,但一定会再出现。
它并不是以后只有现在这些组织,我们一定要保住它的火种,我觉得会有新的力量出现。我们要做的,是去应对、去想办法激励这些力量出来,并且在它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投入其中提供支持。我觉得思路可以这样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