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札记 | 上篇:性别规范与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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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儿理论读书会

讲义逻辑和主题内容
DT君:
“酷儿理论”并不是“一个”理论,它是很多相互之间有张力的思潮应用在性别研究上所得到的一系列思想,这些思想统称为“酷儿理论”,但它们内部可能有很大的冲突。
说到酷儿理论,一般可能会想到文化研究中的一个常见路数:对文艺作品进行性别视角的解析,关注文艺作品是否采用了某种颠覆过去熟悉的性别规范的话语,或者作品的酷儿化的面向。但是我们的讲稿基本上不太讲文艺批评,我们主要讲性别规范运作的机制是什么。
所以,我们在第一讲主要讨论“什么是性别”。我们会发现,我们没有办法作出直接的回答,因为我们意识到,性别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客观事实”。你一旦想要开始描述这件事情,就必须得要说话,你要说话,你就需要学习一些说话的规则。你要是想要表现你作为某种性别,就有一些表现的规则来约束你的表现。对于性别的想象和描述,都受到某些并非自然的中介和管束。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指出,性别并不是一个客观的事实,它包含有政治的维度。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是一个重要的学者,讲稿里面涉及的大多数人物基本都是她的学术谱系上的祖先。
第二讲叫“异性恋矩阵(heterosexual matrix)”。Matrix在英文里有模板、母版、原型的意思。这个术语是说,我们认识的性别规范是某种“异性恋化”了的东西;也就是说,大家,甚至整个社会,基本都会按照某种非常“异性恋化”的规范来理解性别,将有关性别的非常多元的现实裁剪成唯一的“真理”。然而,它是否有那么接近“真理”?远远不是。我们发现,这种所谓的异性恋规范其实起源于一种劳动的性别分工。在这里我们引用了一篇文章:《女人交易:性的政治经济学(Traffics in Women: Notes on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Sex)》,作者是盖尔·鲁宾(Gayle Rubin),她本身是一个人类学家,在性的政治经济学方面也写过一些很有意思的内容。她有一句话非常重要,可以作为总纲:“男女当然是不同的,但是并不像天地、生死、阴阳那么不同……把男女当作两个互斥类别的想法一定是某种不存在的自然对立,而是其他社会性的东西。”她称呼这个东西为“强制的异性恋”。后来,在巴特勒的著作里,被抽象成了“异性恋矩阵”。巴特勒比喻道“这是一张网”,网住的全都是符合要求的东西,其他的都筛掉。异性恋矩阵,是你理解性别总要经过的中介。
第三讲,讲的是“主体”。在这里,主体是“行使动作的对象”,你可以认为它的作用相当于句子中的“主语(subject)”,但它指的不是人的生理基础、人的肉体,而是某种确认“我是谁”的“我”的意识。此处我们展开的是一个意识形态的理论,引入的主要作者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家路易·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他对意识形态提出了比较完善的描述性框架,也就是说他把意识形态界定为让每个主体产生“自己是什么”的意识的一种外在于他们的结构。我们引入这个理论框架来讨论与性别有关的意识形态是如何运作的。
第四讲和第五讲讲的就是这种意识形态是如何运作的。到这里我们就会发现:在现实中,无论是性别规范,还是与此有关的想象,背后都有两个非常重要、不可忽视的角色:一个是国家,一个是资本。它们在每个个体上施加权力,有物质层面的,也有象征层面的,而且这些权力会越来越倾向于被国家和资本所集中垄断。很多看起来发生在个人和私密场合的东西,实际上都有国家和资本在运作的背景。而这种运作方式,并不是自古以来、随着人类社会的产生就有的,它与近代资本主义的发展史紧密联系。这种权力的集中与近代资本主义一同起源,在第五讲中,我们会具体讲述。我们主要引用的学者是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福柯晚年在法兰西学院的一系列演讲,底稿叫做《性经验史》,这本书一开头就追溯了国家对性的管控经历的变化。这种暴力的社会史究竟为何出现?我们的结论是:在前资本主义时代,对性的管控被理解为道德律法层面上的内容;而在近代资本主义兴起之后,国家对于性的管控开始向“科学化”和精密化的方向发展。这个“科学化”指的是思维方式,比如具体来说,在西欧,就是从“上帝会惩罚你的亵渎的行为”变成了“你的这种行为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也就是说,上帝的绝对主导地位,被某种叫做“自然规律”的东西取代,而且人们会认为对违背自然的行为追踪、约束、管控、甚至改造是合理的。追踪、约束、管控和改造的权力越来越集中于国家,伴随着现代国家的兴起,成为了国家对性、对人口进行管控的一种手段。这是我们在这个时代去理解性、性别、性取向等等这一切时必须了解的背景。因为我们从小接受它的性别指派,接受它的教育。教育并不一定指某种性教育,也可以指某种“不可言说”的规则,它会告诉你这个东西可能不可言说——这也是一种教育。所有的与之相关的事件、施加暴力的方式都会以它作为背景。
所以,可以看出,我们讲的其实跟文化研究里通行的酷儿理论差别还是很大的。在这里,我们追究的其实是和性别有关的权力的历史和它的运作机制。学术思想史上一般会说:酷儿理论是把某些后现代的思潮应用于性别研究上所得到的很多种理论,把它们强行总括起来可以叫做酷儿理论;我们一般还会说:酷儿理论是1990年代以来左翼思潮当中的一些分支;在西方国家,它和左翼政治的联系是非常紧密的。但是对于我个人来说,我觉得有些后现代的左翼思潮在某些不必要的地方推进得太远,对于社会的物质基础的关注太少了,所以,我试图回溯,把它回溯到更加唯物主义、更加马克思主义的基础上。
也许听上去会很奇怪:为什么性别理论会和马克思主义有关系?然而这其实很自然。酷儿理论一些重要的先驱在讨论性别理论话题的时候,他们假想的论辩对手也好,或者他们试图援引的理论资源也好,许多时候都来自于马克思主义。这些讨论常常起源于对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的再思考,或者是重新发挥。比如说我们第二讲要提到的盖尔·鲁宾,她的“性的政治经济学”这个标题就有一种很强烈的马克思主义的取向。她是把性别锚定在了人的再生产这个层面,而这个理论的起点就是恩格斯的《家庭、私有财产和国家的起源》当中对人的再生产的讨论。鲁宾对其进行了更深入的挖掘。巴特勒也是,在她的理论资源中,批判理论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而我们追溯其思想史的时候,一般都会说批判理论的起点就是马克思主义。它是对社会现实做出的一种批判性的、社会化的理解。批判理论和传统理论的区别就在于:传统理论倾向于认为理论是一种可以客观存在的、描述客观现实的东西,但批判理论会反过来觉得这里也一定存在一个主体和客体的辨证法——我们在描述社会现象的时候,本身也被社会现实所塑造。使用批判理论,我们才能把这个事实明显地表达出来。我们所做的理论描述,本身也应该成为改变社会的某种动力。从这些思想谱系往上追溯,都可以追溯到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主义不应该成为“马克思说……恩格斯说……列宁说……”或“某某某说……”的教条。相反,它是一种认识社会的方法论,而且相较于其他很多方法论,有很多优越之处。首先,它不是从社会生活主体的思想观念出发来讨论社会运作,而是从主体的实际行动、实践出发来讨论。在讨论这个社会的运作的时候,这个方法论格外关注所有的实践主体之间的权力关系。而在我们现实的社会当中,所有的这些权力关系里,又属生产关系是最重要且基本的权力关系。那些和物质资料有关的权力关系,以及与之相关的斗争和对抗,是我们社会当中的一个基本元素。用老话来说,这叫“阶级斗争”——这个词可能在一些特殊的语境之下被用滥了,但是我们后面会发现这个词的确能用来描述很多事情。我们会从这个视角来关注和性别有关的话题。更具体地说,我们关注和性别有关的生产斗争,这不仅仅是指工厂中的劳动,也包括其他的方面。
这就是《六讲》的大概逻辑。我们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论来讨论,但是这一方法论并不是一些现成的结论,比如什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啦,或者什么“国家是一个阶级镇压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机关”啦。我们认为这些表述不是可以被直接援引而不做任何质疑和讨论的。我们要的是马克思主义的唯物方法论。这个方法论可以怎样具体应用,在后面的讨论当中会清楚地展示。
关于这些讲义的逻辑和主题内容是什么,我大概就说这么多,接下来我们要讨论一些很具体的话题。这一部分由QL来主持。

如何理解性别和性别规范
QL:
下面就由我来给大家接着往后讨论。我们会从第一讲开始。
首先是我们如何理解性别和性别规范。这里我希望大家思考:你是怎么理解性别的?你是怎么区分人的性别的?或者是,你自己为什么是你现在这个性别,比如是女、是男或者其他性别?也就是说,请大家思考一下,“为什么我是这个性别”、“为什么我身边的人是某个性别”?
我先举一个例子。首先可以说,我的学生证上性别一栏标注了我是男或者女,那么我是这个性别。我希望大家从各种角度出发,去找一找“你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性别”的一些依据。这个依据可以是文字的、图像的,也可能是各种方面的。
(同学A:我一目了然是个男的…… :P)
为什么说一目了然呢?大家脑子里应该都有这个概念。追问一下怎么能一下就说出来的话……就是远远地一看:诶,这个人怎么是男的?我就是属于那种很典型的,是吧?
首先,一般意义上,感觉男生会壮一点。哦,好吧,相对来说是这样。然后你可以看到,短头发?或者皮肤颜色相对较黑?但男生也有皮肤很白的,说身高的话,也有很多女生个子很高,比如我们高中那个校排球队的女生就很高。对,就是相对来说。然后再具体来说的话,比如说各个证件上就会告诉你,你是男生,去厕所的时候也是去男厕所,去女生卫生间可能会被打出来。
还有什么呢?在说话的时候可能会说,比如,找对象你会说“追别人”、“娶回来”,而女生的话,一般会说“嫁给什么人”。然后还有就是就经常说什么养家啦、买房子啦,都会告诉你你是一个男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同学B:
我是怎么接受自己是男生的呢?我会想起,小时候有一阵子我想当一个女生,原因是我看到了报纸上一个丰胸广告,那里的图片会展示丰满的女性,我很喜欢,我也希望自己有这样一对乳房。我那个时候真的挺想当女生的。那个时候我的性欲和现在我的性欲还不一样,所以我想当女生的想法可能就是一种性欲?但进入青春期以后我就没有想当女生了。我的发言结束。希望对大家有启发。
同学A:
呃,这启发了我。我突然想到我上六年级的时候的一件事,这是我能想起来的最早的事……我本人的名字听起来可能很中性(而且我原来也见过同名同姓的女生),我是文学社的一个成员,那天有个三年级的小朋友跑进来——我记得特别清楚,做眼保健操的时候——我记得那小朋友喊“XX姐姐在吗?”然后在大家一片闭眼的时候,TA突然冲进门,说这么一句话,大家就开始笑。然后我就感觉:不行,我要证明我是个男的!于是我就会给大家反复地解释和强调这件事情。我还记得,我当一门课的助教时,有好多人加了我微信,很多同学上来就会问我“学姐好”。很奇怪,我的昵称就是我本名,昵称旁边还有个蓝色的小人,也可以证明我是个男的,是吧?女的会是一个红色的小人。所以,很多人叫我学姐的时候,我就会说:“对不起,我是你师哥或者是你师兄。”可能性别是需要你反复确认的,你觉得你是什么之后,别人如果说错了你也会反驳TA。
同学C:
我觉得“性别”作为一种身份挺失败的,因为不论怎么分类都会有例外。一个性别永远无法把它想包括的那些人完全包括在内,比如一个女生总有一些特点是——一般意义上来讲——比较男性化的,男生也是同理。
而且我从小就觉得,性别其实挺让人不舒服的,因为它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定义为某种性别。就像分班一样,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将我分到某一个班里;但分班对你的生活影响不大,它不会定义你是谁,你应该怎么做,而性别会侵入到生活中的每个角落,所以很麻烦。
DT君:
这里我们可以引入一个概念叫做“指派性”,性别在我们出生时即被指派。在我们出生时,性别就被告诉给你的父母或其他监护人,然后他们以这种性别的模式教育我们,于是我们也不太可能长成别的样子。
QL:
刚才这位同学所讲的东西涉及到了我们后面的内容。
其实这个讨论就是想让大家想一想:我们的性别是如何“出现”的?追溯出生的起点,我们会发现:一个小孩出生时,医生首先会以其外生殖器的形状来判断是男是女,记录到出生卡上,父母会进一步为其登记身份证、取名字(这个名字可能附带一些性别气质)。到了幼儿园或者学校,老师也会区分男生女生,让男生女生穿不一样的衣服。也就是说,我们从出生时,便会由于身体特征分到一个生理性别;进一步地,社会根据生理性别,指派不同的行为规范、着装规范、姓名规范等。在这样的理论框架下,社会性别是对于生理性别的一种立法,或是基于生理性别区分而产生的一套文化体系。于是,人们很容易简单地认为:生理性别不像社会性别,生理性别是天经地义、非常自然的事情。
但酷儿理论出现后,我们会对这一观念进一步解析:如果社会性别是后天的,生理性别是否也是无懈可击的呢?其实不是。我们会看到一些新闻:某些女性运动员的雄激素水平远高于一般女性,奥委会就会禁止她参加比赛,因为认为她不是女性,不能和女性同场竞技;有的人患有某种疾病,在青春期无法发育出所谓的第二性征,停留在幼年期的、中性化的身体状态,身体外观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
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发现,生理性别的分界也并不是很清楚。那么,我们有没有其他的区分方式呢?可不可以用一些别的特征呢,比如有没有头发、有几根指头?这些特征为什么不行?从这样一种假设性讨论也可以看到,生理性别是一种描述性的结果,并非天然的,而是人造的。这是一种思维体系的结果,需要通过话语描述去产生。类似地,为什么有些器官被叫做生殖器官?我们可能会说,我们通过生殖功能去试图规定人的本质;但如果这样,尼姑的生殖器官是否还会被认定为生殖器官?她还是一个女性吗?
正因为“性别”的建构性、非天然性,在一些跨儿的话语里面,我们会把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替换成两个名词:被指派性别和自我认同性别。被指派性别是“社会发给我的东西”,有的人在被指派后可能不同意,就会有不同的自我认同性别。这一术语更加明确了性别发生的根源:它是后于我们个体的存在的,不是我们的本质,而是一种标签和身份。被指派性别是别人给我的,自我认同性别是我给我自己的——这种概念将性别从“本质”的范畴中剥离了出来。
同学A:
我想先提一个问题,大多数还没有认识到性别是自我选择的人,是不是就没有自我认同性别?自我认同性别是不是适用于每一个人?
QL:
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去问一下父母,会发现对于这种认同是无意识的认同,认为自己天然地是这一种身份,不需要再次去认同,而只是认知这一事实。酷儿之所以强调自我认同,其实是为了强调“我觉得我是这个性别才是这个性别”。
同学A:
我想继续问一下——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思想家——自我认同性别,是否也是这一理论创造者的某种指派?是不是只能从他给的几个自我认同选项中选一个?如果进行概念上的创新可以吗?比如认为自己是一个石头?大家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所谓的自我认同是不是其实需要对于概念的了解作为基础?比如90多岁的老人并不知道这样的观点,他可能只知道男和女。
QL:
这个问题涉及到的就是性别的可理解性,在第二讲会出现。当我们说自己的性别时,别人需要理解背后想要表达的东西,比如说,当我说我是女性的时候,可能是说我是长头发、穿女装、能够生育的等等。但当你说自己是石头的时候,别人可能并不知道你想要表达的含义。词语背后被构筑的规范和文化是非常丰富的。酷儿理论认为性别是一种被创造出来的东西,你完全可以说自己的性别认同是一个石头,当你说自己是一个石头的时候,背后可以有相应的特点。但一般来说,别人理解不了。
同学A:
所以,我觉得“被指派”和“自我认同”都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别人是否同意你的性别认知?别人是否同意,可能又涉及到“你够不够格”。例如,你自称普通人或者伟人,别人会对你进行认知,评判你到底是或不是。所以我觉得这个东西不是你自己认同是什么就是什么,而是需要广泛的受众,比如绝大多数人是不是认为你是。如果你发展出一套理论来,别人都觉得你不是,那这个自我认同可能就没有意义了。
DT君:
我来回应一下关于“同意”和其他的非主流性别(石头)的讨论。需要指出的是,在你指出石头这个性别是被建构的同时,也需要承认:“男”、“女”本身也是建构,并且具有强大的权力。你可以认为这种影响力是好的、坏的或者是中立的,但需要承认其本身的影响力。也正是因为其巨大的影响力,很多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人,在听到对于性别的质疑时,会感受到被冒犯,觉得有人试图去撼动天经地义、不可更改的东西。这种现象叫做“领导权”(hegemony),它不是从人类社会诞生以来自然出现的,而是演化出现的(大家可以搜索一下“文化领导权”)。性别建构是一种非常强大且典型的文化领导权。领导权正是基于同意而产生的。
QL:
下面我们进一步讨论生活中的性别规范和社会文化习俗。大家可以分享:这些习俗是什么?是怎么来的?在历史上有什么变化?有什么样的发展趋势?这种变化是好事还是坏事?举个例子,在北美,女性曾经不可以穿长裤,长裤只能是男性的服装;但现在,女性穿长裤再自然不过,甚至有的女性只穿长裤,有的男生穿裙子。
同学A:
说到关于性别的“习俗”。我感觉有些工作男性从事较多,有些工作女性从事较多,可能和历史传统有关,例如当兵或者当警察的男性居多,因为男性服从性高、愿意送死、小心思少;女生比较多的可能是护士,可能因为女性更有同理心,更温柔,会更擅长照顾人。
同学B:
说到性别分工,我小学老师多数是女性,到高中时男老师变多,而且理科老师中男性是多数。我不知道这种规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好像我母亲上学那时候也是,并且她认为男老师比女老师教得好。
同学C:
有句话说“穷养男,富养女,”,就是用贫穷来培养男生坚忍不拔的意志,以后能赚大钱;而女生需要识别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以后不会被骗,可以嫁入富豪家。
我想要回应性别和职业的问题。这不一定与性别特征有关。其实很多职业一开始女性涉猎较多,但当它的回报变得丰厚、前景变得好起来时,社会中享受更多既得利益的性别——也就是男性——就会逐渐占据更多位置。比如,第一位程序员是女性,但后来计算机行业的主要从业者是男性。还有性别气质与颜色的对应关系:在启蒙运动或者更早时期的欧洲,粉色是属于少年男性的颜色,红色属于成年男性,是勇气的象征。蓝色是沉静端庄的颜色,属于少女。但后来就反过来了。但近年来这个区分又被动摇,男生穿粉色和女生穿蓝色变得不再奇怪。
DT君:
我补充一点,在欧洲的天主教势力比较根深蒂固的地方,现在可能还有这种文化(在其他文化中可能有不同),即认为粉色属于男孩,蓝色属于女孩。这非常能够说明颜色和性别的联系其实是很随机的,而不是人的性染色体所决定的,不是天然的、生理的。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可能看到认同自己为女性的人喜欢粉色,但事件发生的真正顺序可能是这样的:TA首先发现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中,女性普遍喜欢使用粉色的物品,而TA想要成为女性,所以开始通过使用粉色的物品来表现自己的女性身份;如果这个社会文化当中的女性使用的都是蓝色的物品,TA就会通过使用蓝色的物品来确认自己是女性。我们会发现,这种社会文化背景确实不是受人的基因、激素水平影响的。

也不难看到颜色代表着不同的性别气质的现象
“性别认同”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操演
QL:
的确,性别与颜色的关系几乎是完全社会性的。但是,为什么一个人会有性别认同呢?我们的性别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比如刚才说到了(或是“构造了”)男、女、石头三种性别,而社会可能不认可石头这个性别,但认可男女的性别。接下来我们就会讨论这种认同和理解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我们个体是如何让别人理解我们自身拥有的性别的?
有一个概念叫做“操演”(performative act)。它与表演不同,表演是依照台本照本宣科表演,我们可以选择演哪个角色、当哪个演员。而操演要借助于某种先在的、外在的规范:台本是别人写的,角色也不是自己选择的而是别人指定给我的,我依据某种规范执行动作、进行实践,而且,我需要让除我之外的大家理解我的身份和我的实践。例如,一个小女孩可能看到大人都在使用粉色的物品,于是自己也通过买粉色衣服让大家认识到自己是小女孩。她当然也可以选择不这么做,但女性最好穿粉色、甚至小女孩自己的性别本身都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这些规范都是在她之前就给定了的,她得照着规范去做才能被大家认可是个合格的小女孩。
操演大多是无意识的。朱迪斯·巴特勒说:性别的生成是通过操演而生产出来的,并不是附着于自己身上的本质的东西。人们是通过引用外在的规范成为现在的性别,通过表演重新生产了这种性别。例如刚才那个小女孩的例子,小女孩会和妈妈说自己也想穿粉色,这种规范就得以不断地进行再生产。
DT君:
还有另一个面向:如果一个小男孩也说自己要穿粉红色衣服,妈妈可能会有些惊恐,这是从否定的方面再次确认了这个规范。
QL:
可以发现:这些规范或要求,是先于主体本身的;主体在操演的过程中重新生产这些规范。也就是说,社会规定了性别后,也会继续建立相应的表演仪式,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某种生产关系。这些仪式是流动的且不能被穷举的,比如,职业选择和衣服颜色都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永远都会有人跳出来说,自己不想选二者之一,而是想去做别的事情,这样的愿望很难被全部区分进这一二元框架之内。所谓的性别差异、性别选择的特征永远后于我们的实践和行为。例如,在计算机领域,最早的程序员是女人,但现在我们说到程序员都会下意识认为是男的……并且还是个老实人。
社会试图把选择和多样性纳入到框架中,约分成两极。但在这样的过程中,我们其实也无法找到某种永远不变的法规。它不是一成不变的,需要被不断地制造、切分,并且会不断演进,就像语言。虽然对于个体而言,可能要接受某种规范性的话语,但这一话语也是被社会中的每个人通过实践不停地生产出来的。酷儿可以通过自身反叛性的行动或话语去瓦解这种话语,通过采取新的行动去反抗人们对于性别的认知。一些女性可以自己换水桶,自称“女汉子”,以及“男妈妈”的称呼,也是对于性别观念的重构。可能有人觉得这仅仅是玩笑,不构成反抗性的力量,但我认为这些现象的出现至少是一个比较好的消息,说明大家意识到性别在现代生产制度的划分下,并不像过去那样坚不可摧。
近年,广电总局禁止男性艺人戴耳饰。有的人觉得戴耳饰“不男不女”;如果小男生模仿,就会变成娘炮,损害男性气质。我们身边的人一看到这个,多数会觉得荒谬,但其实可以理解他们的逻辑:在非常保守主义的阵地中,对于男性的理解也是无意识的,男性作为某种可能占优势的性别,也需要通过某种操演(不带耳钉、表现阳刚)来不断生产自己,才能够确定自己统治性的地位、身份;要把自己同女性区分开,才能把地位继续维系下去。当与此有关的规范被解构或攻击时,他们会感到很大的危机。我们可以从这样的一种文化现象中看到他们的弱点。其实操演概念潜藏的革命性可能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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