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 双面人
3月31日,国际跨性别现身日(International Transgender Day of Visibility)。也许应该身披蓝粉旗在街上走走,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调说:“我在这儿!”。

普遍来说,跨性别者除非万不得已,是不愿意“现身”的。一方面担心周围的人无法再用平常心相待,另一方面也不想透露不喜欢的原生性别。所以大多数跨性别者在改变之后都选择了换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然而我还留在园子里,也用原生性别和很多园子里的老朋友打交道。除了这伙人,我就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了。就这样,我过上了双面人的生活。
一开始,这种生活挺刺激的,就像是做间谍扮演一个新角色一样。一年前请一个活动里认识的姐姐在清华吃饭,掏出饭卡的时候紧张得要命,生怕她看到我的学生卡。后来载着她逛北大,聊起了北大男生比清华男生更擅长搭讪一事,她说:“我觉得你不像典型的清华工科男,你会搭讪图书馆的漂亮妹子吧?”我笑笑:“应该会吧。”
日子久了,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过了chase after girls(seldom boys)的年纪。每天的小波澜就只剩健身了,雷打不动的流程——去健身房掏出学生卡,工作人员刷一下,瞥我一眼,递给我蓝色手牌。
我一般会戴隐形眼镜健身,好在我这种疏眉淡目的人,戴不戴眼镜判若两人。接下来祈祷在更衣室里不要遇见熟到能认出我的朋友。精简装备,快速换衣服,直奔主题。我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其实每次去,我都怀抱着穿帮的预期,万一不幸如此,我会先说“你认错人了”,免得在更衣室引起太大的骚动,收拾好之后再拉他出来解释清楚。
就像《Boys don’t Cry》里面布兰登混迹于一群壮汉之中那种忐忑的心情一样。

此外,和知道自己原生性别的朋友如厕亦是个大难题,尤其是上人很多的公厕——需要再三衡量、抉择让朋友受惊还是让女厕的陌生人们受惊。平时在院系,则一定“舍近求远”。前些天好巧不巧地如厕时遇到了保安大爷,他善意地提醒道:“你们楼层就有男厕,不用下楼。”我故作恍然大悟状。内心却想着:我们楼层…万一遇到导师或者师兄们,那就尴尬了!
所以,我岂敢“现身”,如果真的有靠谱的隐身衣,都恨不得穿上才好。
这学期退出了校队和院队,彻底告别了竞技体育,感觉自己离女性的皮相更遥远了一些。是啊,虽然我是个真女权主义者,却从不认为自己是妹子。每个月一次的疼痛让我感觉和女性天涯共此时,仅此而已。
曾经因为想凑足奖学金的荣誉,去参加各种运动会女子组的项目,轻易地拿到名次。不过今日,究竟把这些都看淡了,荣誉也好,成绩也罢,都不能证明“我是谁”,也无需要证明。在每天的努力中成长的人是我,被嘉奖的那个倒不是。
前一些天去综体健身,在二楼做完腹肌训练后走在观众席过道上。一楼有个校队的前队友在上体育课,我想装作没看见快速走过去,不料她非常激动地叫我,说“好久不见”,跟我隔空喊话。
我当时突然很想流泪。可能我并没有勇气和信心,向认识的每一个人出柜。有时候甚至在想,干脆回避开算了。前一阵子在健身房偶遇一个朋友,他问我:“你怎么不回女篮打球了,没有你大家比赛很艰难啊…是因为学业吗,还是其他原因?”我竟无法作答,内心特别酸楚。可是,他们并没有错啊!回避的是我,隐身的是我,我不说出来,他们怎能理解我呢?我应该信任他们,解释清楚才对。

去年夏天,我参加了“阴道说”leader的面试,那天在场的一个女生说:“我还是第一次接触‘跨性别’,听说‘泛性恋’,谢谢你。”我突然发现,对于我身边绝大多数朋友来说,我是他们身边唯一的“跨性别”,他们会通过我,更多地认识这个群体。这件事让我有勇气第一次在朋友圈出柜。意外地收到了很多赞,还有一些刚认识或者不太熟悉的朋友来轰炸我微信,跟我聊天:“你是LGBT啊,其实我也是……”
从那以后,就开始了漫漫出柜路,和朋友、和家人。就像大多数les和gay一样,最大的不理解还是来自亲人。原因倒不是觉得面子无光,更多是手术或者激素对于身体的伤害太大,他们心疼我,不忍心看我受苦。甚至对我说:“喜欢女人就去找女人,别伤害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亲人们看着我长大,最希望我平安健康。

出柜后,我也终于不必在回家时打扮得女性化,在父母面前扮演个“乖女儿”的角色了,我可以用发自内心的真实来爱我的父母了。很多话坦诚说出,他们终于能明白我经历的纠结和波折,意识到其实“跨性别”并不像他们曾认为的那样,沉迷情欲或是生活混乱。
他们能了解,我首先要成为一个出色的“人”,其次才是“男人”。他们开始回忆我儿时的成长经历,逐渐觉得自尊、快乐对我而言,和肉体的健全一样重要。甚至帮我了解手术的风险,支持我做部分技术相对成熟的手术了。出柜的过程曲折,结果却出人意料地美好。
所以今天来看“现身”这个举动,除了引起社会关注这种宏大愿景,更多的是给身边的人一个机会,让他们能撕下标签,透过皮囊,了解“粉饰太平”之下自我的内心暗流。通过现身,告诉我的亲朋:“这才是真实的我。”能够从此卸下面具和伪装,真实地生活与被爱,是多么幸运又幸福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