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 | 同志宣言（下）

2016年12月4日阅读约 11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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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期的他山之石，小编们为大家翻译了卡尔·威特曼（Carl Wittman）的政治宣传册《同志宣言》（The Gay Manifesto）。因原文较长，故分为上、下两部分推出，本次推出的是下部。

卡尔·威特曼是美国民权运动时期的一位学生运动参与者，同时也是当时的同性恋解放运动（Gay Liberation Movement，沿用此称呼系历史习惯）的参与者。当时，以卡斯特罗区（Castro District）为代表的旧金山一带是性少数的所谓“安全区”，在这里，出柜的性少数们聚集起来，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社群。然而，因为处在法律的真空区，所以在这里的性少数群体们受到了各种不同形式的压迫：经济的，政治的，人际关系的，等等。面对这些压迫，性少数群体开始组织起来，进行反抗。威特曼正是在目睹这些现实的情况下，写下了这本战斗纲领。

这本战斗纲领充满了浓厚的激进左翼色彩。这不止体现在标题与《共产党宣言》的呼应上。威特曼对性向采取了一种历史唯物主义和社会建构主义的观点，它几乎可以看成是今日酷儿理论（Queer Theory）的萌芽。当然，威特曼的重点不在于学术地分析性取向问题，而在于向现实存在的、渗透至社会各个层面的资本主义的异性恋意识形态霸权宣战，并给出一个斗争的纲领。在本次推出的下篇文字中，他主要做的是后者。在承接上文分析了性爱中的物化之后，他痛斥当时的资本主义对性少数群体的压迫，最后提出了一个社会主义的激进纲领：建立自主的、社会主义化的社会机构，联合所有人，向当时的资本主义制度、向异性恋霸权宣战。

这本宣言的文字平实质朴，偶尔还会有脏话，情感丰沛，直指人心。小编们相信，我们不一定要全盘接受它的所有观点，但在今天重新回顾这本民权运动时期的文献，仍旧是有意义的。它不仅会给我们的行动提供历史的参考，更会提醒我们：我们所有的权利都不是别人施舍来的，而是自己争取来的，为了我们的生存与幸福，我们必须要战斗。

・性爱是什么

它是创造性的情感表达，也是一种交流方式：二取其一，已经很好；能够两全，便会更好。如果参与者之间并不平等，性往往会是侵害；如果我们分心两用，性就会变成敷衍了事。这两种情况都毁掉了性爱的好处。

我喜欢把好的性爱想象成演奏小提琴：首先，参与双方把彼此的身体看作是乐器，只要演奏得当，它就能够产生美；其次，演奏者们通过相互动作和相互欣赏来交流。就好像听好的音乐时，你会完全浸入其中；而曲终时从中抽离的感觉，就像是刚完成一件艺术品，或刚结束一场迷幻药之旅。把这个类比再推进一步：音乐是无穷无尽、多姿多彩的，因为演奏者——无论是作为主体还是客体——的能力各有千秋。独奏、二重奏、四重奏（若想深挖浪漫主义音乐，甚至还有交响乐！）都不无可能。性别、反应、身体的搭配变化之于性爱，就同不同乐器之于音乐。而所谓性“取向”的说法，也可能仅仅意味着我们还没有学会音乐领域的丰富表达方式。

・物化

在这个框架下，人是性的客体，但是也是性的主体，是能从客体和主体两方面欣赏自己的个体。把人的身体当成道具，只能是在互利互惠的情境下才是合理（无害）的。如果一人总是客体，另一人总是主体，那么对两人来说，这都是反人性的。物化也务必是开诚布公的。如果对此保持沉默，我们就容易认为（或让对方认为）性爱意味着单方面的奉献：如果事实就是这样，那就罢了；但如果不是，就说出来。（当然，情况不会这么简单：我们操纵人心的本事深不可测——我们能做的只有尝试实践上面的原则。）

（男）同性恋解放运动的同志们必须了解一个事实：女性一直都被当作性的对象，她们得到的是排斥性的和不真诚的对待。女性解放运动的一大重要部分，就是停止性爱中（对女性）的物化，发展女性自身长期被压抑的其他特质。我们对此致以敬意。我们也理解，一些思想解放的女性会感到震骇或者恶心，因为我们将性爱放在生活中这么公开和显著的位置。虽然从她们自身的体验出发，这种反应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她们有必要明白这对我们的意义。

对我们来说，性爱中的物化是我们追求自由的焦点。这一点恰恰是我们与女性解放运动不应该求同的地方。学会开放友好的性爱是我们的解放的一部分。我们和女性在这个议题上有一个明显的区别：性爱的物化是我们自发选择、且仅限于我们群体的，而女性受到的物化是由压迫者强加于她们身上的。

・关于定位与角色

我们的性爱已因为对直人的模仿而堕落，因为自我憎恨而扭曲。以下的对性的曲解基本上是反同的：

“我喜欢和直男搞。”

“我不是同性恋，但是我喜欢‘被上’。”

“我只想操别人，不想被别人操。”

“不要接吻，直接干正事。”

这是最差劲的角色扮演，我们必须超越这些角色。我们要争取的是民主的，相互的，互利的性爱。这不是说着我们在床上都要像彼此的镜像一样一致，而是表示我们要从奴役我们的角色中解脱。我们在床上的表现已经比直人好得多了，我们还可以比过去的自己做得更好。

・鲜肉和种马

面对现实吧，年轻健美的肉体就是根源，他们魅力无穷。他们是艺术的灵感，引领精神升华，带来美妙的性爱。只有当人们不能找到同龄的性伴，或者符合公认的“好身材”刻板印象的性伴时，问题才会出现。这时，对象化使人们黯然失色，引发自我憎恨：“我讨厌同性恋者，也讨厌我自己，但是假如一个种马（或者鲜肉）来勾搭我，我也乐意伪装成另一个自己。”

关于娈童的注释：孩子们能照顾好自己，他们成为有性动物远比我们愿意设想的要早。我们当中在青少年时期就开始探索的伙伴们清楚这一点。而且我们是自发地探索，不是被肮脏的老男人诱骗。拿丑闻来谴责同性恋的“圈子”使年轻人堕落，例如在爱达荷州博伊西的一例，不过是媒体、警察和政治家的粉饰之辞。至于儿童受性侵害的问题，绝大多数的这类事件都是直男对幼女的暴行——这不是专由同性恋导致的问题，它的起因是禁欲的清教主义造成的性压抑。

・性变态

我们被叫“变态”的次数如此之多，以至于这个词的所有含义都可能被套到我们头上。虽然如此，我们中的许多人还是对一些特殊的性游戏敬而远之：兽奸、SM、肮脏的性（和屎尿有关的性）。然而，在我们深入这一话题之前，有一些东西需要马上梳理清楚：

1.对于我们不了解也不参与的其他同性恋者的性生活，我们没必要因为它而对直人感到抱歉。

2.这个问题不是同性恋专有的，但是同性恋者可能更愿意放下顾虑去探索新的性爱。

3.换一个角度说：就算我们要替别人决定什么对他们好（而干涉他们），那么毫无疑问，这些“变态行为”的危害要远小于烟酒（然而没有人会强硬干涉别人抽烟喝酒）

4.“变态行为”可能是神经机能症或者自我憎恨心理机制的反映，也可能是某种灵性或重要现象的体现。举例来说，与动物性交可能是跨物种交流的开端：海豚和人类的交流就有性的层面上的；又，一个声称他有食粪的性癖的男子常说，他不是喜欢那种味道或者口感，而是这种行为象征着他沉浸于性而无暇顾及这些；再如，合意的SM，也可以说是一种高级艺术行为，一场限制在痛苦和愉悦的边界上的芭蕾舞。

➸本段翻译：粗末

我们是美利坚的难民。因此我们来到了隔离区——正如其他的隔离区一样，这地方有好有坏。难民营总比之前我们呆过的那些地方强，不然大家是绝对不会来的。但只要我们仍然必须在这里、而且只有在这里才能做我们自己，隔离区就仍然是枷锁。

隔离区催生自我憎恨。我们在此停滞不前，接受现状。这现状是腐朽的。我们经受的压迫摧残着我们，而在这片名为隔离区的孤岛上，我们却只是责备自己，而不是痛斥压迫者。

隔离区催生剥削。房东发现他们可以收取天价房租并逍遥法外，因为只有在这一小片规定的土地上，我们才能安全地过光明正大的日子。黑帮控制了纽约城的酒吧和浴室，这仅仅是外部资本为牟利而操纵我们设施的例子之一。在旧金山，酒馆工会乐意保留着隔离区，因为从隔离区文化中，他们总可以大赚一笔。我们蜂拥入他们经营的酒吧，并非因为他们够仁慈，而是因为没有任何别的社会机构可供选择。酒馆工会禁止我们在他们的酒吧里筹集抵抗资金，或是分发同性恋解放运动的资料——我们还犯得着问“凭什么”吗？

警察或者骗子，威胁要揭发没出柜的同志，以此勒索他们；书店和电影公司不断提价，因为他们是色情作品的唯一经销商；“模特”公司的老板和其他的皮条客，压榨手下的“小姐”和“鸭子”——这些剥削者都是活跃在隔离区里的寄生虫。

旧金山——隔离区或自由区：我们的隔离区的的确确比大多数隔离区都更加美丽，更加宽广，更加多元，的的确确比美利坚的其余地方都更为自由。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聚在这里。然而这里并非我们的土地。资本家在我们身上榨取金钱，条子监视我们，除非我们闭紧嘴巴政府才能容忍我们，而且每天每天，我们都要给这些压迫者当牛做马，缴纳税费。

要成为一个自由区，我们必须自己组织起来，建立我们自己的机构，保卫我们自己，用我们自己的力量去改善我们的生活。同性恋解放公社的出现和我们自己的报纸的发行，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关于同性恋解放咖啡馆/舞厅的倡议，应当照办。乡间疗养地、政治行动办公室、食品公司、免费的学校、无异化的酒吧和下班后休憩的场所——如果我们打算让这里有点自由区的样子的话，这些都必须要建立起来。

➸本段翻译：N.

当下我们的主要精力必须放在我们内部——自我教育，抵御攻击，以及建设自由领地。因此，在对同志的压迫停止之前，我们首先必须建立起我们自己的同志/直人世界观。

但并非所有的直人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有多重身份，并与其他解放运动都有联系，比如妇女解放、黑人解放、还有其他少数群体解放；我们也可能已经形成了一些对我们自己十分重要的认同，比如生态观、毒品观、意识形态。该直面这样的现实：我们无法独自改变美国。那么我们应该与谁结盟？

・妇女解放

总结一下早先的表述，

1.她们是我们最亲密的盟友；我们必须努力与她们站在一起。

2.组成一个女同性恋核心团体，大概是向男同男性沙文主义和女权运动直人属性进攻的最有力的方式；

3.作为男性，我们必须敏锐地意识到，她们作为女性的身份认同在发展，并且应当尊重这种身份认同；如果我们知道自己的自由是什么样的，她们当然也知道什么对她们是最好的。

・黑人解放

由于许多黑人男性的保守态度和直男属性（这一点很容易理解），我们与他们的联系在当下还很薄弱。尽管如此，我们必须支持他们的运动，尤其是当他们受到建制的攻击时；我们必须表现出我们的诚意；我们还要认清我们共同的敌人：警察，城市政府，资本主义。

・墨西哥裔群体

基本和黑人群体一样：尽力去克服对彼此的敌意和畏惧，并且想办法支持他们。额外的问题在于拉丁文化对同性恋的敌意和大男子主义，以及墨西哥人殴打“变态”的传统。但这些问题是可以克服的：我们都受到压迫，并且都被处于上方的同一群人压迫着。

・白人激进分子和空想家

作为一个团体，我们不是马克思主义或者共产主义的。对作为同性恋群体的我们，还不明确哪种政治/经济体系是更好的。目前为止，不论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国家，都只把我们当做不受欢迎者。▼1

▼1这里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专指冷战时期的两大阵营。就意识形态而言，这份宣言采纳了一部分马克思主义的分析，纲领则确凿无疑属于社会主义。

但我们知道我们自己是激进的，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现在身处的社会，是我们所受压迫的直接源头。问题不在于我们要分到蛋糕。问题在于蛋糕已经坏掉了。

如果激进团体能够克服他们反同和男性沙文主义的模式，我们就可以期望与他们结盟、给他们支持，支持他们激进的要求。这种情况下，当激进的需求出现时，我们就会支持它们，比如反战运动、人民公园运动▼2；但是作为一个群体，我们会弱化我们的同志身份。

▼2People’s Park, 指1969年5月15日发生在伯克利的军警镇压学运的事件，史称“血腥星期四”。

问题：由于激进分子在从事与其他群体有关的活动，他们总是避免与他们自身直接相关的话题，并且他们觉得我们会威胁他们在其他群体（如工人、黑人）中所做的工作。几年前，SDS▼3的某个社区团体项目负责人，在一个员工会议上宣布项目不会涉及同性恋（或毒品）。而最近，在纽约，某个运动组织在一次政治集会后在咖啡厅聚会，当咖啡厅里同志们开始跳舞时，运动组织的人直接叫他们走人。

▼3Students for a Democratic Society，美国六十年代的激进学运组织，因纲领无法统一，于1969年7月分裂。